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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代方志概述(一)

时间:2014-4-11 7:05:02

中国历代方志概述

   (黄燕生)

方志的起源

中国的地方志有着悠久的历史。方志起于何时,渊薮所在,历代学者曾经作过多方面的考辨,并有种种不同的说法。宋代学者王存、程大昌、王象之等人推《禹贡》、《山海经》等古代地理书为方志之祖,同代人司马光、马光祖则认为导源于《周礼》记述的古方国史;还有学者以多源的观点阐释方志的产生,如《隋书?经籍志》的作者以晋挚虞所作《畿服经》为例,称该书合《禹贡》、《周官》例而成。宋代地理学家欧阳忞纂《舆地广记》,序称:“凡自昔史官之作,与夫山经、地志,旁见杂出,莫不入于其中。”元人黄溍则将方志归结为古地志与古地图的合流。明清以来,溯方志之源于史书的说法较为盛行,章学诚力证《周官》外史所掌“四方之志”即是当时的地方志,洪亮吉认为,汉晋霸史《越绝书》、《华阳国志》是方志之始。建国以来,对于方志起源问题的讨论,虽未完全统一认识,但方志多源,已为多数学者所接受。地方志内容包罗万象,宋代以前出现的各类名目纷繁的地方史籍、地理杂著、人物传记、诗文选集均与定型方志有着直接或间接的渊源关系,其中,以《山海经》、《禹贡》、《周官》和古地图对方志的定型与成熟影响最大。

  《山海经》,18卷,分为《山经》、《海经》和《大荒经》三部分。作者不详。全书仅3.1万多字,却包括了地理、历史、神话、民族、动物、植物、矿产、医药、宗教等多方面内容。由于奇谈甚多,西汉史学家司马迁称:“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也。”《汉书?艺文志》将其列入形法家之首,明人胡应麟称其为“古今语怪之祖”,清《四库全书总目》也谓其为“小说之最古者”,并置于小说类;但该书的多数内容涉及山川地理,唐刘知几《史通》以及《隋书?经籍志》等历代史目又置其于地理之属。宋代一些全国区域志的编纂者述及修纂缘起,每每提及《山海经》。北宋元丰间,王存纂《九域志》,朝廷诏秘书省“录《山海经》等送职方检阅”;政和间,欧阳忞纂《舆地广记》,《山海经》也成为参照之书。此外,《隋书?经籍志》记载南齐陆澄聚《山海经》以来160家以为《地理书》。

  《禹贡》是《尚书》中的一篇,只1193字。《禹贡》假托夏禹治水之后,将全国划分为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并以此为纲,分叙各地山岭、河流,物产、贡赋、交通等项。这是我国现存最古的一部全国区域志。历代言地理者,大都推《禹贡》为祖。元代志家张铉即将此书列为方志源头之一。《禹贡》比之《山海经》,不仅有明确的行政区划作为纲领,其记述内容和形式也更趋近于后世方志。如每州分叙山川、湖泊、土壤、物产,尤详于田赋等级、贡品名目的记述。加之此书较少怪异之谈,记实色彩较浓,因而受到历代方志学家重视。

  《周官》即成书于战国时期的《周礼》,是一部记述周代官制的著作。是书多处提到“方志”一词。《地官》载:“诵训,掌道方志,以诏观事。”郑玄注:“说四方所识久远之事,以告王观博古所识。”《春官》载:“小史掌邦国之志”,“外史掌书外令,掌四方之志。”郑玄解释“四方之志”为春秋诸国史书,如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等。由于定型方志具有地方史书的特征,而《周官》所云古方国史又统称“方志”,所以自宋代以后,许多人将两者联系了起来。司马光《河南志序》云:“《周官》有职方、土训、诵训之职,掌道四方九州之事物,以诏王知其利害。后世学者,为书以述地理,亦其遗法也。”清代方志学家章学诚从“志属信史”的观点出发,也认为《周官》外史、小史之执掌即今之方志。章氏之说在近代极受推崇,故《周官》源流说颇有影响。

  历代学者论及方志渊源,常常将《周官》所述古方国史与古地图相提并论。南宋方志学家马光祖《景定建康志序》称:“郡有志,即成周职方氏之所掌,岂徒辨其山林川泽都鄙之名物而已。”元代学者郭晦在《至元嘉禾志序》中也指出:“图志之书,古史之笔也,成周职方掌天下之图,外史掌四方之志,事亦重矣。”明《嘉靖太平县志》图序分析古地图与方志的关系,说:“《周礼》九州之图掌于职方氏,此后世图经之所由作也。志以纪事而先之以图,义亦如此。”古代地图除写绘图形外,往往还有许多文字说明,图经即指这些图说而言,“图则作绘之名,经则载言之别。”(李宗谔《祥符州县图经序》)后来,图说渐众,可单独成书,逐渐由图经发展为方志。方志的定期续修传统,实际上也是从古代定期呈交图经的制度演变而来的。所以,古代地图与近代方志有着直接的因承关系。恰如民国间地图史专家王庸考述的:“中国古来地志,多由地图演变而来,其先以图为主,说明为附;其后说明日增而图不加多,或图亡而仅存说明,遂多变为有说无图与以图为附庸之地志。”(《山海经图与职方图》,载《禹贡》一卷三期)

  除上述诸书外,与方志形成有一定关联的书体还有《诗经》国风篇,这是方志艺文志的远源。《诗经》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成书约于2500年以前的东周时期,所录诗歌多为周初至春秋中叶的作品,《诗经》分为风、雅、颂三部分,风有十五国风,共有诗160篇,记述当时各地的民歌。宋代以后的方志都收录本地诗文歌赋,或为艺文、文征,或为各类之附录,不少志家以为源于远古时代的“采诗以观民风”。元代志家张铉指出:“古者诸侯置史以纪国政,采诗以观民风,……后世州郡,各为志书,亦此之遗意。”(《至正金陵新志?修志文移》)清代志家章学诚也认为“文征义本十五国风”。(《湖北通志》序)

  综上所述,先秦时代的各类著述与定型方志都有渊源关系,但在方志形成过程中,它们的作用是各不相同的。《四库全书总目》总结说:“古之地志,载方域、山川、风俗、物产而已,其书今不可见。然《禹贡》、《周礼?职方氏》,其大较矣。《元和郡县志》颇涉古迹,盖用《山海经》例。《太平寰宇记》增以人物,又偶及艺文,于是为州县志书之滥觞。”这是对方志源流比较全面的阐述。概括说来,先秦各体古书,除《禹贡》初具地理总志的规制风貌,其余诸书皆只为方志的部分远源,即便是《周官》所称古方国史,也只是近似于后世方志的某些特征。因为通常所指方志,不仅有特定的记述内容,还有着约定俗成的体例门目。从专述史、地单类的古代国史、地理书和地图汇为记述广泛、体例完备的方志,不仅有记载内容的不断完善,还有各类书体的逐渐融合,而这一过程,始于秦汉,直到南宋,方告完成。

秦汉魏晋南北朝

  秦统一中国后,舆图地志之作,续有纂辑。《史记》载:刘邦率兵入咸阳,萧何在秦丞相府获御史律令图书,“汉王所以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图书也。”清姚振宗《汉书艺文志拾补》形法类著录有《秦地图》一种,班固《汉书?地理志》征引两处,其一,琅玡郡长广县,注曰:“有莱山莱王祠,奚养泽在西。《秦地图》曰:‘剧清地,幽州薮’”;其二,代郡班氏县,注曰:“《秦地图》书班氏。”从这两处简短引文看,很象是地图上的附注说明,类似后世图经的内容。因该书早佚,体例已难考辨。

  两汉时期,郡国地志已成为中央政府的征录之书。《隋书?经籍志》云:“武帝时,计书既上太史,郡国地志固亦在焉。”又说:“司马迁《史记》所述,仅《河渠志》而已,其后,刘向略言地域,丞相张禹使属朱赣条记风俗,班固因之作《地理志》。”朱赣撰著的《地理书》是成书于西汉末年的一部记述地理风俗的总志,刘知几《史通?杂述》云:“地理书者,若朱赣所采,浃于九州;阚骃所书,殚于四国。斯则言皆雅正,事无偏党者矣。”据姚振宗《汉书艺文志拾补》引《宋书》称,“朱赣博采风诗,尤为详洽,班固因以为志。”说明《地理书》之撰,除循《禹贡》之例,分州叙事,还有《国风》的影响。朱赣《地理书》经班固辑录,收入《汉书》卷二十八下《地理志》郡国地理之后,其内容除述星野、疆域、物产而外,主要是描写各地风俗,采录先秦诗歌甚多,如述陇西古俗:“天水、陇西,山多林木,民以板为室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习战备,高上气力,以射猎为先。故秦诗曰‘在其板屋’;又曰‘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及《车辚》、《四载》、《小戎》之篇,皆言车马田狩之事。”朱氏之后,由班固完成的《汉书?地理志》是以当时行政区划为纲的全国区域志,该志分为三部分,首叙古九州地理,全录《禹贡》;次叙汉郡国山川、户口、水利、关塞、古迹、设官情形,似采录各地《图经》而成;最后述各地风俗,辑有朱赣的《地理书》。《隋书?经籍志》评价是志“其州国郡县山川夷险时俗之异,经星之分,风气所生,区域之广,户口之数,各有攸叙,与古《禹贡》、《周官》记所相埒。”班固自己也声称是受到上述诸书的影响,他说:“先王之迹既远,地名又数改易,是以采获旧闻,考迹《诗》、《书》,推表山川,以缀《禹贡》、《周官》、《春秋》,下及战国、秦、汉焉。”(《汉书?地理志》)从该志的结构和内容看,除首尾辑录《禹贡》、《地理书》外,主要是分郡县叙述各地建置,其内容与《华阳国志》所引东汉《巴郡图经》别无二致。溯源推本,无虑《周官》职方、诵训、小史、外史之执掌,《秦地图》之所记。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汉书?地理志》实际上融合了先秦图、志的体例和内容。《汉书?地理志》的记述形式,为历代正史地理志所法,同时,也为各朝代汇纂图经总集、地理总志创立了模式。

  魏晋南北朝时期,以全国区域为范围编纂的总志有晋挚虞《畿服经》、陈顾野王《舆地志》、北魏阚骃《十三州志》等,以《畿服经》的体例较为完备。《隋书?经籍志》载:“晋世,挚虞依《禹贡》、《周官》,作《畿服经》,其州郡及县分野封略事业、国邑山陵水泉、乡亭城道里土田、民物风俗、先贤旧好,靡不见悉,凡一百七十卷。”从其介绍看,该书与《汉书?地理志》同源于《禹贡》、《周官》,但其内容却不止于叙述地理风俗,还增添了“先贤旧好”等人物事迹,是综括地理书和史书的著作。《四库全书总目》认为,后来方志,必列人物、艺文者,其体皆始于宋人乐史所撰《太平寰宇记》,实际上,成书早于《太平寰宇记》几百年的《畿服经》就已经开创了方志列人物的先例。正因为该书兼备史、地两性,故受到历代方志学家的盛誉。清谢启昆甚至称其“实为后世方志之祖”。

  东汉以降,以郡国州县为范围编撰的各类史地杂著名目繁多,刘知几《史通?杂述》列为十流,“一曰偏纪,二曰小录,三曰逸事,四曰琐言,五曰郡书,六曰家史,七曰别传,八曰杂记,九曰地理书,十曰都邑簿。”研究者普遍认为,这十个流派中以郡书、地理书、都邑簿与后世方志关系较为密切。

  郡书即郡国之书,多记郡国乡贤耆旧事迹。《隋书?经籍志》载:“后汉光武,始诏南阳,撰作风俗,故沛、三辅有耆旧节士之序,鲁、庐江有名德先贤之赞。郡国之书,由是而作。”刘知几说:“汝、颍奇士,江、汉英灵,人物所生,载光郡国。故乡人学者,编而记之,若圈称《陈留耆旧》、周斐《汝南先贤》、陈寿《益部耆旧》、虞预《会稽典录》,此之谓郡书者也。”(《史通》卷十)汉晋郡书,大都散佚无传,据诸书著录,汉代有《沛国耆旧传》、《巴蜀耆旧传》、《益州耆旧杂传记》、《三辅耆旧传》、《鲁国先贤传》、《京兆耆旧传》、《会稽贡举簿》、《陈留耆旧传》、《陈留风俗传》、《南阳风俗传》、《南阳文学官志》、《荆州文学记官志》、《汉中耆旧传》、《兖州山阳先贤赞》;魏晋时期有《广州先贤传》、《汝南先贤传》、《豫章烈士传》、《益部耆旧传》、《襄阳耆旧记》。郡书以人物列传为内容,实为地方人物志。

  地理书即地记、地志之书,以记述各地建置、山川、道里、物产、风俗为内容。刘知几说:“九州土宇,万国山川,物产殊宜,风化异俗,如各志其本国,足以明此一方。若盛弘之《荆州记》、常璩《华阳国志》、辛氏《三秦》、罗含《湘中》。此之谓地理书者也。”(《史通》卷十)汉魏时期的地理书或日记,或日志,故有地记、地志之称,两者实无区别。以记为名的,据《中国古方志考》等书考,西汉有王褒《云阳记》,东汉有李尤《蜀记》、朱玚《九江寿春记》、应劭《十三州记》、杨孚《临海水土记》、卢植《冀州风土记》等,魏晋南北朝时期主要有魏阮籍《秦记》和《宜阳记》、杨元凤《桂阳记》,蜀谯周《三巴记》、僧仁显《华阳记》,吴顾启期《娄地记》、顾微《吴县记》,两晋陆机《洛阳记》、张勃《吴地记》、《太康地记》、裴秀《冀州记》、潘岳《关中记》、顾微《广州记》、顾夷《吴郡记》,罗含《湘中记》、袁山松《宜都山川记》,南朝宋孔灵符《会稽记》、刘澄之《鄱阳记》、雷次宗《豫章古今记》、邓德明《南康记》、盛弘之《荆州记》、郭仲产《荆州记》、山谦之《丹阳记》,南朝齐陆道瞻《吴地记》、黄闵《武陵记》和《沅陵记》,南朝梁任昉《地记》、鲍坚《武陵记》、伍安贫《武陵记》,南朝陈顾野王《建安地记》等;以志为名的,东汉有陈术《益州志》,三国有蜀谯周《益州志》和吴韦昭《吴郡国志》等,两晋有常璩《华阳国志》、何晏《九江志》、常宽《蜀志》、佚名《永宁地志》和《会稽郡十域地志》等,南北朝有宋《元嘉六年地志》、董览《吴地志》、沈怀远《南越志》,齐佚名《地志》、崔慰祖《海岱志》、梁萧绎《荆南地志》,陈顾野王《舆地志》等,以上地记、地志,除常璩《华阳国志》、何晏《九江志》尚存于世,其余均已佚失,清人王谟《汉唐地理书钞》、陈运溶《荆湘地记》辑录佚文多篇。从辑本文字考见这些古地理书的内容,大致包括疆域、地名、物产、山川、古迹、神话传说等项。有的地记还兼言人物,如梁鲍至纂《南雍州记》、宋邓德明《南康记》、晋周处《阳羡风土记》等。当时出现的各类地记,还有专述某项事物的山水记、风土记、异物志一类著作,如记一方山水的《永初山川记》、《宜都山川记》,记一域风俗的《风土记》、《诸蕃风俗记》,记物产异同的《凉州异物志》、《扶南异物志》、《南方草木状》。

  都邑簿专志城市,内容包括城池、宫阙、街坊、寺庙、园圃。刘知几说:“帝王桑梓,列圣遗尘,经始之制,不恒厥所。若潘岳《关中》、陆机《洛阳》、《三辅黄图》、《建康宫殿》。此之谓都邑簿是也。”(《史通》卷十)古都邑簿多已不传,唯《三辅黄图》有后人辑本二种。据清人孙星衍考:“旧书有图,特以文为标识,故其词甚简”(《三辅黄图新校正序》)因知原本有图有文。该书内容从清人辑本略可考见,分为三辅沿革、咸阳故城、长安故城、秦汉宫殿、城门、苑囿、池沼、台谢、辟雍、明堂、园丘、太学、宗庙、社稷、南北郊、街市、楼馆、观、阁、署、库、仓、厩、圈、桥、陵墓、风俗、杂类等项。都邑簿与后世一些都市方志有着相同的记述内容和相似的体例规制,如宋代名志《长安志》和《河南志》皆将城阙、街坊、宫殿、古迹作为主要记载项目,元《类编长安志》的门类设置与《三辅黄图》也极其相近。因此,一些学者认为都邑簿是后世都邑志书的发端。

  除刘知几《史通?杂述》所列三类与定型方志风貌相近的地理杂著外,受到历代志家重视的还有当时的地方史书和图经。

  地方杂史在《史通?杂述》中被列为偏纪之属。刘知几说:“夫皇王受命,有始有卒,作者著述,详略难均。有权记当时,不终一代,若陆贾《楚汉春秋》、乐资《山阳载记》、王韶《晋安陆记》、姚最《梁昭后略》。此之谓偏记者也。”“大抵偏记、小录之书,皆记即日当时之事,求诸国史,最为实录。”(《史通》卷十)由此可见,偏霸杂史的特点在于记述一域最近史事。刘知几举列的偏记之书多已不传,而《隋书?经籍志》杂史类著录的《华阳国志》、古史类著录的《越绝记》、《吴越春秋》尚存于世,不少志家以为方志之雏形。

  《越绝记》即《越绝书》,原有25卷,今存15卷。述吴越二国史地,上起吴太伯,下迄东汉光武帝,横列人物、地理、都邑、建置、冢墓等门类,内容统合古今,兼述史地,与后世方志述事有相同之处。但其篇目划分甚杂,除详述《吴内传》、《外传记范伯》、《外传计倪》、《外传春君》等人物事迹,还列有《外传记吴王占梦》、《外传记宝剑》、《内经九术》、《外传记军气》等,与后世定型方志,尚有距离。

  《吴越春秋》22卷,今存10卷,东汉赵晔撰。记吴越二国始末兴亡。前5卷叙吴,起自太伯,终于夫差;后5卷记越,始于无余,终于勾践。该书只录人物,不载地理都邑,虽常与《越绝书》同列,但就记述内容和体例而言,不及《越绝书》完备。周中孚跋称是书“盖率尔而作,非史乘之作也。”

  《华阳国志》12卷,东晋常璩撰。记述汉末至东晋间巴蜀史事。分巴志、汉中志、蜀志、南中志、公孙述刘二牧志、刘先主志、刘后主志、大同志、李特雄期寿势志、先贤士女总赞、后贤志、序志、梁益宁三州先汉以来士女目录等篇。李塈《重刊华阳国志》序云:“其指归有三焉,首述巴蜀、汉中、南中之风土;次述公孙述、刘二牧,蜀二主之兴废及晋太康之混一,以迄于特、雄、寿、势之僭窃,继之以两汉以来先后贤人,梁、益、宁三州士女;总赞序志终焉。然三者之间,于一方人物,尤致深意。”此志汇历史、地理、人物于一编,初具后世方志的规制,因而有的学者以此为最古之方志。

  上述三书,不少志家推之为方志之祖。清洪亮吉称:“一方之志,始于《越绝》,后有常璩《华阳国志》。”(《新修澄城县志序》)近人李泰棻说:“志即史也。故如《吴越春秋》、《越绝书》以及能传世之百二十国宝书等,皆可称为方志。然最古以志名书者,首推常璩《华阳国志》。”(《方志学》第一章)客观地说《吴越春秋》只记人物,不言其他,其性质似与《春秋》、《国语》相当,《越绝书》、《华阳国志》兼述史地,综合了地记、郡书的内容,但两书体例设置杂乱,只能称为初具方志规制。一些方志史研究者认为,《越绝书》可为方志之发端,至《华阳国志》及《畿服经》则具雏形。

  汉晋时期,舆图的绘制较发达,姚振宗《汉书艺文志拾补》和《后汉艺文志》著录有王莽《地理图簿》、佚名《司空郡国舆地图》、张衡《地形图》;当时的一些舆图,附有许多文字说明,汉晋学者引述其图说部分,有称图者,如《后汉书》卷五十陈敬王羡传:“按《舆地图》,令诸国户口皆等租入,岁各八千万。”说明《舆地图》附载户口租税的数额;亦有称图经者,《华阳国志》巴志引录《巴郡图经》、《文选》芜城赋注引王逸《广陵郡图经》,《巴郡图经》文曰:“境界南北四千,东西五千,周方余里。属县十四,盐铁五官,各有丞史。户四十六万四千七百八十,口百八十七万五千五百三十五。远县去郡千二百至千五百里,乡亭去城或三四百,或及千里。”这段文字表明,图经内容包括建置、疆域、属县、设官、户口、里至等项,与后世方志的地理部分相应。图经在魏晋时期已与古地图脱离,单独成书,《隋书?经籍志》即著录有《幽州图经》、《冀州图经》、《齐州图经》三种。

  综括汉晋时期各类区域性史地著述,就其形式而言,大致分为记人、述地两类,记人一类,有国史、载记、郡书以及《史通?杂述》所列《竹林名士》等小录,《列女》、《逸民》、《忠臣》、《孝子》等别传;述地一类,有各种类型的地理书、都邑簿和图经。大体说来,这些书体都是由先秦《山海经》、《禹贡》、古舆图和《周官》所述古方国史发展而来的。值得注意的是,当时出现了一些融汇诸体、兼言史地的著作,如地理书兼述人物的《畿服经》、《南康记》,史书兼言山川风土的《越绝书》、《华阳国志》,这些综合性地方史志的出现,萌始了方志的雏形。此外,区域性史地杂志的广泛涌现,也为定期续修地方志书和完善方志体例,作了充分准备,而图经的兴起,则为图、志融合成定型方志,提供了条件。

隋唐五代

  隋唐时期,大一统局面形成,经济的繁荣,文化的昌盛,为方志的发展创造了良好的条件。中央集权的政府为加强对地方的控制,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定期编呈图经版籍制度,为方志体例的进一步完善和续修制度的建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隋朝建立初年,即十分重视史志编修事业,“隋大业中,普诏天下诸郡,条其风俗、物产、地图,上于尚书。”(《隋书?经籍志》),汇编《诸州图经集》等书。这是我国有组织地大规模修志之始。隋代各地图经均已散失不传,惟诸书所引,略见零章片简。如《太平寰宇记》卷十陈州商水县引有隋《陈州图经》、郎蔚之《陈州旧图》,《太平御览》卷六十四引有《固安图经》,《舆地纪胜》卷八十三引有《随州图经》。隋朝官修总志有《诸州图经集》、《诸郡物产土俗记》和《区宇图志》。

  《诸州图经集》100卷,郎茂纂。该书早佚,清王谟辑《汉唐地理书钞》,录有部分内容,多为叙述建置沿革、物产、泉井、古迹、传说。

  《诸郡物产土俗记》151卷,纂人不详。《隋书?经籍志》将其与《诸州图经集》并列,显然是汇纂诸州图经而成的另一部书,由于与《图经集》分编,大约是内容侧重不同,《物产土俗记》以采录各地风土民俗为主,《图经集》则偏重叙述诸州郡建置。

  《区宇图志》1200卷,虞世基等编纂。该书除“明九域山川之要,究五方风俗之宜”,(《玉海》卷十五)最主要的特点,是列有多幅地图。据《大业拾遗》载,该书“卷头有图,别造新样,纸卷长二尺,叙山川则卷首有山川图,叙郡国则卷首有郭邑图,其图上有山川、城邑。”由此可知,《区宇图志》是一部综合地图、地志的内容和体例的地理总志。

  唐袭隋例,继续了图经的定期编修制度。《唐会要》卷五十九兵部职方员外郎条载:“建中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请州图每三年一送职方,今改至五年一造送。如州县有创造,及山河改移,即不在五年之限。后复故。”《唐会要》所述“图”,实际就是“图经”,有《新唐书》所述为证。该书《百官志》兵部载:“凡图经非州县增废,五年乃修,岁与版籍偕上。”之所以出现称图经为图的现象,大约与古代书籍制度相关。古代地图通常为一轴长卷,或序文于前,绘图于后,或列图在前,附文居后。所以,称舆图者,实际包括了图经,前面提到的汉晋诸书引《舆地图》、《秦地图》即为一例,郎茂根据诸州呈进地图汇纂《诸州图经集》,又为一例。后来,地图的文字说明部分逐渐增扩,甚至可盈数卷,便有与图分离,单独成书的例子。《元稹集》卷三十五载有《进西北边图经状》和《进西北边图状》各一篇,其进图经状云:“臣今月二日进《京西京北图》一面,山川险易,细大无遗。犹虑幅尺高低,阅览有烦睿鉴;屋壁施设,俯仰颇劳于圣躬。寻于古今图籍之中,纂撰《京西京北图经》,共成四卷。”这段珍贵的记载,反映了图经已作为地图的附录,别出单行。其内容也更加丰富。

  唐代州县图经,据诸书引录,有《润州图经》、《夷陵图经》、《茶陵图经》、《岳州图经》、《邵阳图经》、《湘阴图经》、《汉阳图经》、《夔州图经》等约十几种。清人陈运溶辑《荆湖图经》36种,其中“唐人所撰”者有《长沙图经》、《衡州图经》、《衡山图经》、《道州图经》、《朗州图经》、《澧州图经》等7种。唐代图经大都散失难考,极其可贵的是本世纪初在敦煌藏经洞中发现的唐《沙州图经》和《西州图经》残卷,为研究图经的内容和形式,提供了难得的实物资料。

  《沙州图经》残卷有二件,其一首尾缺佚,存卷长不逾三丈。始于水渠,终于歌谣,前后无题目。另一件题“沙州都督府图经卷第三”,始祥瑞,终歌谣,存七十九行。比前一件稍短。有罗振玉《敦煌鸣沙石室佚书》影印本,其记述内容包括河渠、堤堰、盐池、古城、亭驿、祠庙、学校、歌谣等。文字简约,似图说之体。

  《西州图经》残卷一件,首尾均缺,存数十行,无标题。罗氏《敦煌鸣沙石室遗书》收有此书影印本。残卷记述当地道路、寺院、古塔。

  两种图经残卷均无小题设目,而是依一定次序排列诸事,每事名之后,皆署一“右”字,似文前当有地图,或是另有图卷。图经的内容基本反映当地自然景观、沿革建置,兼述风俗歌谣,带有古代“采诗以观民风”遗迹。这两种图经不见诸家著录,而《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著图经甚罕,说明当时的图经正处于由地方案牍向著述之体演进阶段,除中央政府用以汇为图志、总集外,尚未受到重视。

  唐代记述地区史迹的杂史、偏记类著作有《蛮书》、《太原事迹》等。唐人对南诏史事的记述较多,据考,有韦琯《云南事状》1卷、袁滋《云南记》5卷、韦齐休《云南行记》2卷、徐云虔《南诏录》3卷、达奚洪《云南风俗录》10卷、卢携《云南事状》1卷、窦滂《云南别录》1卷、佚名《云南行记》1卷、樊绰《蛮书》10卷,除《蛮书》尚传于世,其余诸书,俱早散佚。《蛮书》又称《云南志》、《云南史记》,编撰于唐懿宗咸通三年(862),是书分为云南界内途程、山川江源、六诏、名类、六、云南城镇、云南管内物产、蛮夷风俗、蛮灵条教、南蛮疆界接连诸番夷国名10篇,记述了当时云南地区的山川地理、六诏历史及各族风俗制度,有很高的史料价值,被视为现存云南最古之方志。《太原事迹记》又名《晋阳事迹杂记》,14卷,唐河东节度使李璋撰。宋治平中太原府刻印。记述了割据时期河东史事。南宋时散佚。

  唐代根据各地图经、地志编集的全国图志,可考者有《贞观郡国志》10卷、《括地志》550卷、《职方记》16卷、《长安四年十道图》13卷、《开元三年十道图》10卷、《十道录》、《古今郡国县道四夷述》40卷、《贞元十道录》4卷、《元和郡县图志》40卷、《十道图》10卷、《郡国志》2卷、《域中郡国山川图经》1卷、《郡道山河地名要略》9卷、《十道四蕃志》10卷。以上诸书,仅《元和郡县图志》流传于世,《括地志》、《郡国志》、《十道四蕃志》有王谟《汉唐地理书钞》辑本,《贞元十道录》、《诸道山河地名要略》有敦煌发现的残卷,其余率皆散佚。

  唐代最早纂成的地理总志是《括地志》,主修人魏王李泰,为唐太宗第四子,贞观十六年(642)成书。唐太宗誉之:“博采方志,得于旧闻,旁求故老,考于传信,内殚九服,外极八荒,简而能周,博而尤要,度越前载,垂之不朽。”(《玉海》卷十五)该书以唐贞观十三年(639)行政区划为纲,记录了当时10358州的建置沿革、山川形势、风俗物产、古迹故实。

  唐代地理学家贾耽以绘制地图负有盛誉,他每完成一幅地图,都要撰写图经式的别录。贞元十四年(798),献《关中陇右及山南九州》等地图时,撰有《关中陇右及山南九州别录》6卷;贞元十七年(801),制《海内华夷图》成,并撰《古今郡国县道四夷述》40卷;嗣后,又绘制了《地图》10卷,与之相应,编有《贞元十道录》4卷。《古今郡国县道四夷述》的内容,据贾耽《进海内华夷图表》称:“中国以《禹贡》为首,外夷以班史发源,郡县纪其增减,蕃落叙其衰盛。”《玉海》卷十五引贾耽《碑》,对该书也有介绍,云:“通夷裔之风俗,尽山川之险易,历代沿革之自,百王废置之由,关塞通塞之因,牧圉盛衰之异,道程疎密之准,要荒享献之数,聚米画地,成于指掌。”由此得知,该书主要记述郡县建置、山川形势、道路关隘、物产风俗,与传统地理志及图经相似。《贞元十道录》的内容,权德舆在该书序言中有详细说明:“其首篇,自贞观初,以天下诸州,分隶十道,……在天宝以州为郡,在乾元复郡为州,六典地域之差次,四方贡赋之名物,废置升降,提封险易,因时制度,皆备于编。”“其三篇,则以十道为准,县距州,州距西都,书其道里之数,与其四鄙所抵。”由此可见,该书分为两部分,首卷述建置沿革、疆域、贡赋,后三卷述至到里数。敦煌发现有《贞元十道录》手抄残卷,罗振玉收入《鸣沙石室佚书》第三册。残卷仅存十六行,即剑南道姚、协、曲、悉、柘、静、保、霸、维、真、恭、翼十二州。每州之下,记所管县名、土贡、距两京道里及县距州里数。当是后三卷的部分内容。

  现存较完整的一部唐代图志是李吉甫纂著的《元和郡县图志》。该书成于元和八年(813),原本40卷,目录2卷,北宋图佚后改名《元和郡县志》,传于今世仍有34卷。李吉甫指出:“古今言地理者凡数十家,尚古远者或搜古而略今,采谣俗者多传疑而失实,饰州邦而叙人物,因丘墓而征鬼神,流于异端,莫切根要。”(《元和郡县图志序》)他认为,志书不应疏忽“丘壤山川,攻守利害”的记述。李吉甫强调了图志与政治军事的关系,以其能“佐王扼天下之吭,制群生之命,收地保势胜之利,示形束壤制之端。”这是对方志重要性的新的认识。《元和郡县图志》以当时47节镇为纲,分镇记镇府、州、县、户、沿革、山川、道里、贡赋。每镇叙事之前,冠有地图。是典型的图、志兼括之体。《四库全书总目》评价说:“舆记图经,隋唐志所著录者,率散佚无存,其传于今者,惟此书为最古,其体例亦为最善,后来虽递相损益,无能出其范围。”宋《太平寰宇记》、《舆地纪胜》及元明清一统志,从体例考察,确是《元和郡县图志》的继承和发展。因此,这部书是方志史上承前启后的一部重要著作。

  李吉甫还参与编修《十道图》的工作。《十道图》是唐代开始定期编制的全国地图。据史书载,先后成书3种,即长安四年(704)、开元三年(715)所编2种和元和间李吉甫所编1种。《十道图》从名称上考,应是地图,但据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对李氏《十道图》的著录,“首载州县总数,文武官员数俸料”,却又类似图经之体,与《贞元十道录》相近。考五代、北宋皆有续补、仿效之作,如宋《九域图》有文无图,因改名曰志。唐代《十道图》即是《九域图》前身,亦可能纯属图经,而非地图。

  由图经、地志汇纂成的总志,唐代末期有韦澳纂修的《诸道山河地名要略》9卷,又名《处分语》、《新集地理志》。《玉海》卷十五载:“大中九年(855),令澳纂次诸州境土风俗及诸利害为一书。澳乃取十道四方志,手加次,题为《处分语》。”罗振玉《敦煌鸣沙石室佚书》第三册收有是书第2卷残卷,开首断缺,存河东道州府八,曰晋,曰太原,曰代,曰云,曰朔,曰岚,曰蔚,曰潞。其体例已很完备,前述建置沿革,次事迹,次郡望地名,次水名,次山名,次人俗,次物产。

  五代时期,战乱频仍,全国区域图志难于纂就,州县呈进图经时续时停。《五代会要》卷十五兵部职方载后唐天成三年(928)敕:“诸道州府,每于闰年合送图经、地图,今后权罢。”同条又载长兴三年(932)五月二十三日尚书吏部侍郎王权奏,称:“伏见诸道州府,每遇闰年,准例送尚书省职方地图者,顷因多事之后,诸道州府旧本虽存,其间郡邑或迁,馆递曾改,添增镇戍,创造城池,窃恐尚以旧规录为正本,未专详勘,必有差殊。伏请颁下诸州,其所送职方地图,各令按目下郡县镇戍城池、水陆道路,或经新旧移易者,或须载之于图。其有山岭溪湖、步骑舟楫各得便于登涉者,亦须备载。”时朝廷批复:“宜令诸道州府,据所管州县,先各进图经一本,并须点勘文字,无令差误。……其间或有古今事迹、地里山川、土地所宜、风俗所尚,皆须备载,不得遗漏,限至年终进纳。其画图候纸到,图经别敕处分。”《五代会要》所记,仅限于后唐一代的有关规定,但就地图、图经的呈交办法、撰写内容,叙述较详,从中可以了解当时的图经仍受到政府的一定重视。现存五代图经,有敦煌石室所出《寿昌县地境》1卷,内容包括去州里数、公、户、乡、沿革、寺、镇、戍烽、栅堡、山泽、泉海、渠涧、关亭、城河等。体例仍唐代图经之旧。其书首尾完整,是敦煌发现的5种地志中最全者。其书后题:“晋天福十年乙巳岁六月九日州学博士翟上寿昌张县令《地境》一本。”后晋天福只延续八岁,所谓天福十年即后周开运二年(945),寿昌远居西陲,故有改元而不知之例。

  综述隋唐五代时期方志的发展,图经、图志已成为主流,汉晋时盛行的地记、杂史已退后为次,这时期的图经,内容更加丰富,已摆脱了附于地图之后的地位,而与地图同列并举;中央政府制定了周详的呈送地图、图经的有关规定,并定期汇编图经总集和图志。图经地位的提高和图、志融汇,为方志的繁荣和体例定型,奠定了基础。

宋代

  宋代是我国方志发展史的重要时期。方志内容和体例进一步完善并趋于定型。

  宋朝初年,仍沿袭了唐代图经造送制度。规定,州县图经每闰年一造送,诸路图经十年一上。

  据《续资治通鉴长编》和《玉海》等书记载,宋朝大规模组织编造图经,主要在太祖、太宗、真宗时期,仁、神、哲、徽诸朝也做了一些工作。朝廷在地方呈送图经基础上编次整理,汇纂图经总集和全国区域图志。主要成书有《开宝诸道图经》、《祥符州县图经》和历朝九域志。

  宋太祖开宝四年(971),知制诰卢多逊、扈蒙等人受命重修天下图经,未成。两年后,卢多逊出使江南(南唐),派人对国主李煜说:“朝廷重修天下图经,史馆独缺江南诸州,愿各求一本以归。”李煜马上让人校雠抄写,送与之,“于是江南十九州之形势,屯戍远近、户口多寡,多逊尽得之矣。”(《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四)开宝八年(975),宋准也参与修定诸州图经,由于有卢多逊等人四年编修的基础,很快就完成了。这是宋朝最早完成的一部图经总集。

  《祥符州县图经》,成书于大中祥符三年(1010)十二月,李宗谔等编纂,凡1566卷,目录2卷,抄成新本共342本,于次年颁下。(《玉海》卷十四)这是宋代最大规模的组织修志活动,也是我国历史上有据可查的第一次有统一类例的图志总集。严格说,《祥符图经》还不是定型方志或区域总志,而是各地图经的汇编,但北宋时期的图经多是在此倡导下编纂的,而南宋各地盛行的修志活动,在当时也都被认为是祥符修志的继续,因此,这是一部很有影响的方志巨著。《祥符州县图经》在南宋时多已散佚,馆阁所藏仅98卷。(《中兴馆阁书目》)见于《直斋书录解题》(南宋中修)的只有苏、越、黄三州图经。但其内容,有不少为南宋方志征引。主要叙述有户口、贡赋(见《至顺镇江志》)建置、山川、古迹(见《舆地纪胜》)等。《玉海》卷十四《祥符州县图经》条全录李宗谔序,述其所叙范围,包括京府二、次府八、州三百五十二、军四十五、监十四、县一千二百五十三。

  九域志是宋代的全国区域志。大中祥符初年,李宗谔修图经总集时,有司请约唐《十道图》以定赋额,于是命王曾修《九域图》,基本是在《祥符图经》的基础上简约而成。祥符六年(1013),《九域图》修毕,卷帙极略,只3卷。神宗元丰八年(1085),又命光禄丞李德刍删定,知制诰王存审其事。书成后,因“旧名图而无绘事,乃请改曰志。”(王存《元丰九域志序》)该书以当时行政区划为纲,每县列乡、镇、堡、寨及山川名称,举列户口和贡赋,是研究宋代经济地理的重要文献。除元丰志外,见于诸史籍的还有《天禧九域志》、《熙宁九域志》和《绍圣九域志》,估计天禧志是祥符志的续修,熙宁志是元丰志的草创(元丰志始修于熙宁八年),绍圣志则是对元丰志的续补。《玉海》卷十五载,绍圣四年(1097)九月十七日,兵部侍郎黄裳因《元丰九域志》“所载甚略”,请求“诏职方取四方郡县、山川、民俗、物产、古迹之类,辑为一书,补缀遗缺。”徽宗大观元年(1107),宋朝廷“创置九域图志局,命所在州郡编纂图经。”(《乾道四明图经》黄鼎序)这是我国设立志局的最早记载。政和元年(1111),蔡攸等人受命详定九域志。惜未成书。

  宋代由中央政府颁令诏诸路()州上图经,还有太平兴国二年(977)、元祐三年(1088)数次,所修图志有《景德重修十道图》、《皇祐方域图记》、《元祐职方图》等。熙宁间,集贤校理赵彦若为所绘《十八路图》作说,还撰有《十八路图副》20卷,郑樵《通志?艺文略》也著录有北宋十八路的图经。上述诸书均未流传下来。

  北宋时期,一些学者仿效贾耽《古今郡国县道四夷述》和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撰述地理总志。其内容或偏重建置沿革,或汇集名胜古迹,或兼述各类。后人常称此为舆地记著作。北宋舆地记传于今者,有太宗时编纂的《太平寰宇记》和徽宗年间成书的《舆地广记》。

  《太平寰宇记》200卷,乐史纂。是书沿袭唐十三道区划列目,始于河南,终于四夷。该书征引浩博,考证精核,不仅大量采录了历代地志、正史和文集材料,还仿郦道元《水经注》列诗文、碑记之法,引用了不少诗赋和碑文。清人洪亮吉称其引书多至百数十种。该书最大的特点在于体例更为完善。在《太平寰宇记》中,乐史增加了土产、风俗、古迹、人物、姓氏、艺文等目,改变了我国地志只记沿革地理,轻视经济文化的风习,为后世各类型方志确立史、地、文并重的内容形式,提供了范例。《四库全书总目》称:“地理之书,记载至是而始详,体例亦至是而大变。”清人周中孚说:“有宋一代志舆地者,当以子正(乐史字子正)为巨擘。”(《郑堂读书记》)

  《舆地广记》38卷,欧阳忞纂。是书前4卷叙历代疆域,皆系以宋代郡县名;后34卷述宋代郡县沿革。作者自序称:“地理之书,虽非有深远难见之事,然自历世以来,更张改作,先王之制,无一在者,自非专门名家从事于此者,其孰能知之?”大概为了追寻所谓“先王之制”,欧阳忞一反言地理必及风俗,述郡县必列户口的传统,其《舆地广记》与历代地志迥然不同,专记州县建置沿革、地名改易,不录道里、户口、物产、土贡、风俗等内容,可谓之全国区域地理志的专志。

  北宋政府数次大规模诏修图志,对各地图经方志的编纂起了极大促进作用。据统计,著之于编的宋代图经多是祥符、熙宁、元丰、政和等时期纂修的。张国涂《中国古方志考》著录的《祥符图经》即有43种之多,包括今江苏(4)、安徽(2)、浙江(7)、福建(1)、湖北(6)、江西(7)、广东(3)、广西(1)、四川(12)等省区。北宋图经多已散佚,有刻本流传下来的只朱长文《吴郡图经续记》1种。是书成于元丰七年(1084),据作者序称,是为《祥符图经》的续修。该书3卷,上卷分封域、城邑、户口、坊市、物产、风俗、门名、学校、州宅、南园、仓务、海道、亭馆、牧守、人物十五门,中卷分桥梁、祠庙、宫观、寺院、山、水六门,下卷分治水、往迹、园第、冢墓、碑碣、事志、杂录七门。从所分门类看,其内容已不限于传统图经的地理风俗物产,而是叙及诸般人物政事,虽无方志之名,却具其实。《四库全书总目》称其“征引博而叙述简,文章尔雅,犹有古人之风。”此外,由宋敏求撰著的《长安志》虽是由都邑簿发展来的著作,但对南宋方志编纂很有影响。《长安志》撰于熙宁九年(1076),共20卷,卷一为总叙、分野、土产、土贡、风俗、四至、管县、户口、杂志,卷二分述雍州、京都和京兆尹、府县官,卷三至六纪历代宫室,卷七至十述唐皇城、京城,卷十一至二十分叙当时京兆府所辖二十四县。体例虽不合今之方志,但记述范围比隋、唐、北宋图经要广博。尤其是以更多篇幅记述历代府尹事迹,反映了当时地志图书已由偏重地理考述转向重视人文记载了。同时,该志“精博宏赡”的结构内容,也备受南宋志书编纂者的推崇。

  南宋修志,从地区看,相当普遍,不仅名都重邑皆有图志,就是“僻陋之邦,偏小之邑,亦必有记录焉。”(黄岩孙《仙溪志跋》)现存最早一部乡镇志《澉水志》即是南宋绍定三年(1230)纂成的。从时间看,续修制度也固定下来,苏、杭、明、台、镇江、江阴等地方志皆一修再修,如临安三志,以及乾道、宝庆、开庆年间编纂的三部《四明志》。从编修方式看,也从纯粹官修(诏地方造送图经),转变为由地方官主持,请名人学士编纂,所修志书体例也非朝廷所定,而是因人而异,因地而异。南宋方志的最大特点,在于内容体例的更加完善。隋唐北宋图经多只记录一域水道、堰堤、盐池、驿道、古城、学校、寺观、冢墓、古迹、歌谣等,类似于地理书,而南宋方志法《长安志》例,备载一地的建置、山川、户口、赋税、人物、诗词,史地文并重。近人张国淦指出:“方志之书,至赵宋而体例始备。举凡舆图、疆域、山川、名胜、建置、职官、赋税、物产、乡里、风俗、人物、方技、金石、艺文、灾异,无不汇于一编。”(《中国古方志考》序)方志研究者普遍认为,南宋是我国方志定型时期。

  南宋所修方志传于今者有二十七种。以浙江省最多,有《乾道临安志》、《淳祐临安志》、《咸淳临安志》、《乾道四明图经》、《宝庆四明志》、《开庆四明志》、《嘉泰会稽志》、《宝庆会稽续志》、《吴兴志》、《剡录》、《嘉定赤城志》、《严州图经》、《景定严州续志》、《澉水志》14种,江苏省有《吴郡志》、《景定建康志》、《嘉定镇江志》、《咸淳毗陵志》、《云间志》、《玉峰志》、《玉峰续志》7种,福建省有《淳熙三山志》、《仙溪志》、《临汀志》3种,湖北省有《寿昌乘》1种,安徽省有《新安志》1种,陕西省有《雍录》1种。

  南宋志书,从体例看,可分为平列门目、纲目体和史志体三种类型。平列门目是在旧图经基础上加以扩充,形成多门类形式。最著名的是《吴郡志》,是书成于绍熙三年(1192),范成大撰。共分三十九门。纲目体是对平列门目的改造,在大类下设目,以纲统目,类例较为清晰。如《咸淳临安志》分类19,共辖52目,另有7图。记述一镇之事的《澉水志》虽很简略,也于一些类目中细分小目,如地理门有沿革、风俗、形势、户口、税赋、镇名、镜境、四至八道、水陆名9目。史志体即模仿正史的纪传体例设置类目,以周应合《景定建康志》为代表。该志分为录、图、表、志、传、拾遗六类。图、表、志、传前各列小序,于诸志之中又设小目,如风土志有风俗、民数、灾祥、第宅、土贡、物产、古陵、诸墓、义阡诸篇。史志体志书对后世影响甚大,明清相当部分方志就是采用纪传体形式编纂的。

  南宋方志不仅在编纂形式上各具特色,其内容裁措和文字叙述亦都得体,一般说来,“文约事备,文直事核”,是当时不少志书的共同特点。如被誉为一代名志的临安三志、《新安志》、《刻录》即以叙事简明为纂志主旨。

  临安自绍兴八年(1138)升为南宋首都,先后三次纂修志书。乾道五年(1169),周淙始修,成书15卷,今存3卷,《四库全书总目》称其“叙录简括,深有体要”;淳祐十二年(1252),施谔再修,成书52卷,今存6卷,亦是“叙述简雅,征引赅洽”之著;(林正秋《南宋行都三志》)咸淳四年(1268)潜说友三修,成100卷,今存93卷,“前15卷为行在所录,记宫禁曹司之事,自16卷以下乃为府志,区画明晰,体例井然,可为都城纪载之法。”(《四库全书总目》)

  《新安志》10卷,赵不悔修,罗愿纂。成书于淳熙二年(1175)。是志采用纲目体,15大目下又详列子目,其子目划分甚细,例如,物产分谷粟、蔬茹、药物、水果、水族、羽族、兽类、货贿等项;杂录分人事、诗话、杂艺、砚、纸、墨、定数、神异、记闻9门。体例分目极其周备。罗愿为撰此书,遍考前代图经、地记,“间阅前史及国典,并杂家稗说”,还“益访故老,求遗事。”(罗愿《新安志》序)《四库全书总目》评价此书“叙述简括,引据亦极典核。”

  《剡录》10卷,高似孙纂。书成于嘉定七年(1214)。共分28门,首卷列有“县纪年”一篇,开方志设大事记之先河,卷五收录阮裕、王羲之、谢灵运等14人的著述及三氏家谱等书42种,各具卷数,与《景定严州续志》、《景定建康志》和《永乐大典》所引《三阳志》同为方志列地方书目之开端。该志叙述有法,简洁古雅,被后世志家视为简志体之祖。

  宋代方志大都崇尚简明叙事,但也有偏重掌故记实一派。以《淳熙三山志》、《开庆临汀志》为代表,两志均为福建方志。《淳熙三山志》42卷,梁克家纂,传世有明崇祯十一年(1638)刻本,《临汀志》15卷,胡太初修,赵与沐纂,该志无刻本流传,今存于《永乐大典》卷78897895中,共7卷。二书在体例分目上与他志无异,唯其记载当时政事,则详录地方档案材料,如记述户口、税赋,二志都分记祖额、今额及诸县数字。《三山志》公廨类的子目就有47个,不惮其详,是研究宋代地方制度的难得资料,该志土俗类岁时目记述福州节令,仅元日就有祈年、饮屠酥、序拜、卻荤食、上冢等项,极为详尽。《四库全书总目》称此志“主纪录掌故,而不在夸耀乡贤、侈陈名胜,固亦核实之道,自成志乘之一体,未可以常例绳之。”这种重视地方掌故制度的纪述形式,深得明代志家的推崇和效法。

  南宋纂修的舆地记形式的地理总志,据《宋史?艺文志》著录,有余《圣域记》25卷、王日休《九丘总要》340卷、范子长《皇州郡县志》100卷;《直斋书录解题》著录有王希先《皇朝方域志》200卷。以上四书,均未传世。此外,未被《宋史?艺文志》著录而传于今者,有王象之《舆地纪胜》200卷,祝穆《方舆胜览》70卷。两书均以详述各地名胜为特点。《舆地纪胜》以南宋庆元建置为纲,详述166个府州的府州沿革、县沿革、风俗形胜、景物、古迹、官吏、人物、仙释、碑记、诗、四六。比较北宋《太平寰宇记》,所增者有古迹名胜和诗文,所略者有府境、四至八到、户口、土产。是书仿《水经注》之例,于每州府之后,列碑记、图志之目,反映作者对碑刻方志资料的重视,明人曾将其碑记抄出,另编成《舆地碑目》一书,可见于史料价值较高。阮元称其书“体例谨严,考证极其赅洽”,又说“南宋人地理之书,以王氏仪父象之《舆地纪胜》为最善。”(《舆地纪胜》重刊本序)《方舆胜览》所载仅及南宋十七路,其体例颇同于《舆地纪胜》,以其平江府分目为例,计有建置沿革(包括分野、领县、治所)、风俗、形胜、土产、山川、井泉石井、堂舍州宅、阁斋、亭榭、馆驿、桥梁、佛寺、祠墓、名宦、人物、题咏、四六诸项。该书叙事特点有二,其一,事必有据,凡列一山一水一人一物,必征引他书,甚至整篇文章录入,而自己不作更多陈述,此法正与《舆地纪胜》相反。其二,偏重古迹名胜,而略于建置沿革,不记户口、田赋。实际上,该书是以地域为纲,以山川古迹为目,网罗天下文赋为一编,故《四库全书总目》称其“名为地记,实则类书。”

  宋代志家虽然没有撰述系统研究方志的理论著作,但在一些志书序文中,对于方志学的某些重要问题皆有所言及,于方志理论建设颇多贡献。

  论方志性质、渊源,不少学者认为是古代地理书的发展,朱长文指出:“方志之学,先儒所重,故朱赣风俗之条,顾野王舆地之记,贾耽十道之录,称于前史。”(《吴郡图经续记》序)王象之说:“世之言地理者尚矣,郡县有志,九域有志,寰宇有记,舆地有记。”(《舆地纪胜》序)但也有些志家认为是史书之流别,郑兴裔指出:“郡之有志,犹国之有史,所以察民风、验土俗,使前有所稽,后有所鉴,甚重典也。”(《广陵志》序,载《郑忠肃公奏议集》下)马光祖《景定建康志》序指出:“郡有志,即成周职方之所掌,岂徒辨其山林川泽都鄙之名物而已”,将古代舆图视为方志前身;董弅《严州图经》序也溯源于此。撰写《元丰九域志》的王存明确指出,当时所修志书即为古代图、志、籍的综括,他在该书序言中说:“臣闻先王建国,所以周知九州封域与其人民之数者,诏地事则有图,诏观事则有志,比生齿则有籍,近也撮其大要,会为一书,趣时施宜,文约事备,则唐之《十道图》、本朝《九域志》是也。”

  论方志功用,宋代志家普遍提到志书的资鉴、教化作用。董弅《严州图经》序云:(方志)使为政者究知风俗利病,师范先贤懿绩;而承学晚生,览之可以辑睦而还旧俗;宦达名流,玩之可以全高风而励名节。”马光祖《景定建康志》序具体阐述方志的作用为:“忠孝节义,表人材也;版籍登耗,考民力也;甲兵坚瑕,讨军实也;政教修废,察吏治也;古今是非得失之迹,重劝鉴也。夫如是然后有补于世。”

  论方志编纂,南宋著名学者张栻提出,应“削去怪妄,订正事实,崇厚风俗,表章人才。”(《景定建康志修志本末》引)杨潜《云间志》序认为,志书取材,要“畴诸井故里,改诸传记,质诸故老,有据则书,有疑则阙,有讹则辨。”赵抃《成都古今集记》序也指出:“其间一事一物,皆酌考众书,厘正伪谬,然后落笔。”他还认为,志书编纂,未可求全责备,其“知之有未至、编之有未及”的地方,可待后人补正。(见《嘉靖四川总志》艺文志)罗愿认为,志书叙事应与史书同具《春秋》笔意,“是皆有微旨者,必使涉于学者纂之。”(《新安志》序)对方志编纂论述最全面的是周应合写的《景定建康志修志本末》,该文将志书编修分为四个步骤:一曰定凡例,志书仿史书体例,分图、表、志、传诸体,“传之后为拾遗,图之后为地名辨。”“志中各著事迹,各为考证,而古今记咏,各附于所为作之下,凡图表志传卷首,各为一序。”二曰分事任,“欲请官十员,招士友数人入局,同共商榷,分项修纂。”三曰广搜访,“凡自古及今,有一事一物,一诗一文,得于记闻,当入图经者,不以早晚,不以多寡,各随所得,批报本局,以凭类聚考订增修……。”四曰详参订,“每卷修成初稿,各以紫袋封传诸幕,悉求是正,其未当与未尽者,请批注行闻,以凭删修次稿,再以紫袋传呈如初。侯定本纳呈钧览,仰求笔削,然后付之锓梓。”

  总之,宋代志家对于方志理论的探讨是多方面的,后人对方志学一些基本问题的研究,也是导源于宋代志家的初步探讨。两宋时期,方志作为一种独特书体已受到人们的广泛重视,其内容和体例也逐渐固定下来,完成了古代图、志的融合,并从偏重地理记载转向着重人物、政事的记录。

元代

  自宋代完成从图经到方志的过渡以后,方志的发展进入繁盛时期。元代方志在前代基础上取得了新的成就。其中,《元一统志》的纂修是一重要创新。我国从《禹贡》问世以来,每个统一王朝都编有全国区域志,或官修或私撰,体例各异,自《元一统志》纂修之后,明清两代的总志皆仿其体,袭其名,从而完成了全国区域志的定型。

  《元一统志》创修于世祖至元二十三年(1286),当时,为标榜天下一统,集贤大学士札马拉鼎奏请纂修《大一统志》,世祖采纳了他的建议。至元二十八年(1291)成书,共755卷。后因得《云南图志》、《甘肃图志》、《辽阳图志》,遂议重修,并于成宗大德七年(1303)完稿。此本共1300卷,缮写成600册,于至正六年(1346)刊行。《元一统志》综合了唐《元和郡县图志》、宋《太平寰宇记》、《舆地纪胜》等书的体例,分为建置沿革、坊郭乡镇、里至、山川、土产、风俗形势、古迹、宦迹、人物、仙释诸门类。比之前代总志,设类更为全备。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元一统志》至清中叶已散佚不全,民国间,金毓黻据北京图书馆、大连图书馆及各收藏家所藏零页抄得15卷,又自诸书辑佚,得4卷,此本刊入金氏所编《辽海丛书》中。建国后,赵万里在金辑本的基础上,增加了从《永乐大典》中新辑出的佚文,编为10卷,于1966年由中华书局出版。

  除官修《一统志》外,元代私家撰著的区域总志还有虞应龙《统同志》、肖《九州志》、郝衡《舆地要览》、佚名《元混一方舆胜览》、滕宾《万邦一览集》、朱思本《九域志》等。这些总志,大都效法宋代寰宇记、九域志及舆地记而成,多已散佚,仅《元混一方舆胜览》和《九域志》有元刻残本存世。

  元代由于政府的提倡和诏修《一统志》的影响,各路州县陆续编纂了不少方志。有的是南宋遗民的怀旧之作,如《宝唐拾遗》;有的是旧志的类纂考证,如《类编长安志》;还有的则是对一域地理古迹的考辨,如《齐乘》;而更多的志书则沿袭了宋代修志传统,是对前代方志的增补和续修。据张国淦《中国古方志考》统计,元代所修方志约160种,以浙江最多,约40种,其次是江西、江苏和湖南、福建等省区。南方志书的数量明显多于北方,尤其江南一带,尽管南人在元朝倍受歧视,而文化之盛,不减前代。

  元代方志经元末动乱已散失不少,明朝皇家藏书之所文渊阁尚保存近百种,(据《文渊阁书目》卷十九著录)后经明末战乱,文渊阁所藏元志与大批宋元秘籍皆亡于兵火。清乾隆间修《四库全书》,仅收元志7种,即《至元嘉禾志》32卷、《大德昌国州图志》7卷、《延祐四明志》20卷、《齐乘》6卷、《长安志图》3卷、《至正金陵新志》15卷、《无锡志》4卷;由四库馆臣辑出,被阮元编入《宛委别藏》的有《至顺镇江志》21卷;清中叶以后,又陆续出现了5种,有《至正四明续志》12卷、《至正昆山郡志》6卷、《至正重修琴川志》15卷、《大德南海志》20(5)和《类编长安志》10卷;由徐松自《永乐大典》中辑出,被清末学者缪荃孙考定为元志并收入《藕香零拾丛书》的有《元河南志》4卷;由北京图书馆善本组自《永乐大典》、《顺天府志》、《日下旧闻》、《宪台通纪》中辑出《析津志》1种,并于1983年由北京古籍出版社以《析津志辑佚》为名印行。总计现在所能见到的元代方志共15种。此外,还有一些元志散见他书,有待辑佚整理。如元末明初人陶宗仪所编《说郛》中有成书于大德五年(1301)的《云南志略》1卷,为李京纂,李京曾为乌撒乌蒙宣慰副使,熟悉云南情况,故“撮其古今兴废人物山川木草,类为一编。”(《云南志略》云南总叙)原书4卷,《说郛》本存《云南总叙》和《诸夷风俗》两部分。明初编修《永乐大典》,收录了上千种宋、元、明初方志,《大典》今存约800卷,仅及原书4%,但仍有不少方志残篇可以辑出,如卷六百六十五、六百六十六南雄府收有元《南雄路志》、《南雄郡志》等书,存山川、宫室、坛壝、官制、公署、仓库、馆驿、铺舍、学校、兵防、人物、杂文、古迹等门。

  元代方志多是对宋代方志的续修,其体例因袭宋志者不少。对旧志改易较多的,有以《至元嘉禾志》为代表的平列门目体,以《至正金陵新志》为代表的正史体,以《延祐四明志》为代表的书典体和以《至正昆山郡志》为代表的简志体。

  《至元嘉禾志》32卷,单庆修,徐硕纂。成书于世祖至元二十五年(1288)。是书分门四十三、而由岳珂、关栻纂修的宋《嘉定嘉禾志》仅分门二十五,可见有较大改动。《四库全书总目》称其“序次甚详,每条下间系以考证,尤为典核。”

  《至正金陵新志》15卷,张铉纂。该志是对宋《景定建康志》的续修,亦沿用正史的纪传体,但在列目中有不少损益,尤对景定志所列10志作了较多变化。第一,改志和并志,如并城阙志于古迹志中,将儒学、文籍两志合并为学校志,改武卫志为兵防志,析风土为古迹、民俗二志。第二,重列子目,于疆域志中增加了历代沿革、历代废县名、圩岸3个子目;景定志的官守志全仿正史职官志,设15目,而至正志仅设历代官制、本朝统属官制、题名3目;至正志还删去旧志田赋志的营租、沙租、圩租、蠲赋、杂录等目,将其内容并入历代沿革中;景定志的风土志列有10个小目,显得较杂乱,而至正志的民俗志只设古今户口、风俗两目,另设古迹志,辖城阙、官署、第宅、陵墓、碑碣等项,较旧志更为合理。对景定志所列10传,至正志也做了一些改易,如去正学、直臣2目,增列迁释、方技,又改忠勋为志勋,儒雅为儒林,隐德为隐逸,贞女为烈女。《至正金陵新志》还新设“论辨”1门,下分诸图论、奏议、辨考3目,置于卷末。总体看,至正志对旧志门目设置的改易,更加强调了前后代事迹分述的原则,反映了作者对方志续纂方法的探索。四库馆臣称张铉“学问博雅,故荟萃损益,本末灿然,无后来地志家附会丛杂之病。”(《四库全书总目》卷六十八)

  《延祐四明志》20卷,马泽修,袁桷、王厚孙纂。成书于延祐七年(1320),惠宗至元六年(1340)刊。分为沿革、风土、职官、人物、山川、城邑、河渠、赋役、学校、祠祀、释道、集古十二考,各考之下又详分子目。以考为类目名称,显系受马端临《文献通考》的影响。这种模仿史志、政书的形式,以书、志、考、略、典为名设目的方志,自元代出现后,逐渐流行,遂成方志的一种类型。《延祐四明志》是宋元四明六志的第四种,然其体例与前三种迥异,《乾道四明图经》、《宝庆四明志》郡、县事分述,体例介于图经与方志之间,《开庆四明志》虽合郡县一编,但设目混乱,不得要领。《延祐四明志》以郡为纲,事以类聚。如沿革考分辨证、境土两目,城邑考分城、公宇、堂宅、亭、楼阁、台榭园圃、递铺、社、乡都、镇、市、坊巷、桥道14目。皆很恰当。王元恭《四明续志序》称是书“盖变体也。文富事明,气格标异,诚为奇特,乃大掩前作。”

  《至正昆山郡志》6卷,杨譓纂。修于至正元年(1341)。是书分为16门,有风俗、山、坊、园亭、冢墓、古迹、名宦、封爵、进士、人物、释老、土贡、土产、杂记、异事、考辨。分目虽细,但每项叙事寥寥数言而已,极其简略。杨维桢为该书作序称:“立凡创例,言博而能要,事核而不简,与前邑志不可同日较工拙也。”清代学者钱大听、周中孚皆赞誉该志简而有要,推为简志的范本。

  元代方志在体例形式上不拘旧规,多有创新改易,在资料考证和叙述上也比宋志注重纪实,较少文人意趣。元人许汝霖在《嵊志》序中批评宋高似孙所修《剡录》词浮事简,称其“纪山川则附以幽怪之说,论人物则偏重于清放之流,版图所以观政理,而仅举其略,诗话所以资清谈,乃屡书不厌,他如草木禽鱼之诂,道馆僧庐之疏,率皆附以浮词而过其实。”(《康熙嵊县志》引)元代一些方志皆以详录地方文献、详纪本地史实见长,如《大德南海志》卷六记户口,远溯汉、晋、刘宋、隋、唐、宋各代,于本朝户口,则有至元二十七年(1290)抄数和大德八年(1304)报数。皆分记南人户和北人户。《至元嘉禾志》分儒、僧、尼、道、民、急递铺6类记户口,所附考证中,还录有宋《三朝国史》、《九域志》及旧志图经所记本地户口数字。《至顺镇江志》述户口亦援征历代史志,仅宋代即征录有《祥符图经》、《两朝国史》、《嘉定志》、《咸淳志》等。述本朝户口分土著、侨寓、单贫、僧道诸项,土著又分民、儒、医、马站、水站、递运站、急递铺、弓手、财赋、海道捎水、匠、军、乐、龙华会善友等,每类分记录事司及诸县户口数;侨寓则分别以民族和职业两类记述,其民族分为蒙古、畏兀儿、回回、也里可温、河西、契丹、女真、汉人八类。是书记土产,分谷、布帛、饮食、器用、花、果、蔬、药、草、竹、木、畜、禽、兽、鱼、虫16类;记赋税,则有常赋、土赋、宽赋诸目,常赋记夏税、秋租,先录元代额数,次引《祥符图经》、《嘉定志》、《咸淳志》中的数字。清代学者钱大听说:(镇江)在元为财赋之区,故此书物产土贡,胪陈名状,其用意各有所在,不得而问也。”(《潜研堂文集》卷二十九)《至元嘉禾志》述物产,分为谷之品(11)、帛之品(13)、货之品(1)、药之品(26)、果之品(23)、菜之品(23)、木之品(11)、草之品(6)、竹之品(7)、禽之品(23)、兽之品(5)、鱼之品(38),共11类,187个品种。该志以10卷篇幅载碑刻,5卷篇幅记题咏,“自三国六朝以迄南宋,凡不刻之文,悉全载无遗。”(《四库全书总目》)《重修琴川志》也以三分之一的篇幅记题咏、碑记。有的元志偏重于山川形势、地理沿革的考证,如《齐乘》每述一事,皆广征博引历代总志、地记资料,参互辨证。

  元代志家对方志理论提出了许多精辟见解。

  首先,元代志家已将方志纳入史书行列。从现存元志序跋可以看出,史志同义,在当时已是常谈之论了。《至正昆山郡志》杨维桢序曰:“余谓金匮之编,一国之史也;图经,一郡之史也。士不出门,而知天下之山川疆理、君臣政治,要荒蛮貊之外,类由国史之信也;不入提封,而知人民、城社、田租、土贡、风俗异同、户口多寡之差,由郡史之信也。”《至元嘉禾志》郭晦序称:“图志之书,古史之笔也。”从志属史体的观念出发,有的学者将古侯国史与方志联系起来考察,认为“郡乘,古侯国之史也。”(《赤城元统志》杨敬德序)

  其次,元代志家对方志多源有了进一步的认识。黄溍《东郡志》序说:“昔之言地理者,有图有志,图以知山川形势,地之所生;而志以知语言土俗,博古久远之事。是以成周之制,职方氏掌天下之图,而道地图以诏王者,有土训之官焉;小史掌邦国之志,外史掌四方之志,而道方志以诏王者,有诵训之官焉。”黄溍所言,已将方志归结为古图、志之合流,这个认识将宋人司马光溯方志之源于《周官》职方、土训、诵训之职掌更加明确化了。戴良《重修琴川志》序也称:“古者,郡国有图,风土有记,所以备一方之纪载,今之志书,即古之图记也。”杨升云《瑞阳志》序则直接把志书视为舆图、史书的综括:“为图于首,则职方氏之遗意也;列志于后,则班孟坚之家法也。”《至正金陵新志修志文移》还提出,《史记》、《国风》之作,是因为“古者诸侯置史以纪国政,采诗以观民风。”并认为“后世州郡各为志书,亦此之遗意。”这个见解与清人章学诚《湖北通志序言》所说“方志义本百国春秋,掌故义本三百官礼,文征义本十五国风”(载《章氏遗书》卷二十四)是很相近的。

  第三,元代志家明确提出志书应与史书同具资鉴作用。欧阳玄《铃冈新志》序指出:“郡县之图志,何为而作也?国有贤守令,犹家有贤子孙,守令保图志以治分地,子孙保关券以治分业,能治其所有,即为贤矣。”杨敬德《赤城元统志》序云:“著星土,辨缠次,而休咎可征矣:奠山川,察形势,而扼塞可知矣;明版籍,任土贯,而取民有制矣;诠人物,崇义节,以彰劝惩,而教化可明矣。”

  第四,元代志家在修志实践中,于方志编纂学创见甚多。其中,以张铉《至正金陵新志修志文移》阐述最为全面,该文共9则,首章叙述修志缘起和著述要旨,指出:所修志书用史书体例,“首为图考,以著山川郡邑,形势所存;次述通纪,以见历代因革,古今大要;中为表、志、谱、传,所以极天人之际,宪典章文物之归;终以摭遗论辨,所以综言得失之微,备一书之旨。”张铉以志拟史,将司马迁著《史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思想引以为撰志宗旨,这个论述是极其可贵的。张铉还一反以往修志“隐恶扬善”的传统,提出志书应实录“是非善恶”,尤其是人物志,要“巨细兼该,善恶毕著。”这也是把史家“不虚美,不隐恶”的实录笔风运用到修志实践中,为将方志修为信史的一种尝试。张铉对于续修方志的取材问题有极好的见解,即采用前志所详,今志皆略,前志已书,今则不录的方法,如“官署姓名,已入前志者,不复具录。”(《四库全书总目》卷六十八)“历代以来碑铭记颂诗赋论辨乐府叙赞之作,已具周氏、戚氏二志,不复详载。”

  元代志家对方志理论的广泛研讨,对后世方志流派的形成和方志学理论研究的深入都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明代

  明代建立初年,统治者即对方志编修工作予以高度重视。洪武三年(1370),朱元璋“诏儒士魏俊民等类编天下州郡地理形势、降附颠末为书”(《明史?艺文志》)洪武六年(1373),又“令有司上山川险易图”(《明史?太祖纪》)洪武十六年(1383),“诏天下都司上卫所、城池、地理、山川、关津、亭堠、水陆道路、仓库”(《今言》卷一)洪武十七年(1384),再“令朝觐官上土地人民图”(同上)。据史籍记载,洪武间成书的全国区域志有《大明志书》、《大明清类天文分野之书》、《寰宇通衢》3种。

  《大明志书》修于洪武三年(1370),参修者有魏俊民、黄篪、刘俨、丁凤、郑思先、郑权6人。主要内容是“编类天下州郡地理形势、降附始末。”(《洪武实录》卷五十九)共记述当时12行省、120府、108州、887县,其区域“东至海,南至琼崖,西至临洮,北至北平。”(《今言》卷一)同年十二月成书后,朱元璋命秘书监印行。这是明代编纂的第一部地理总志。惜久佚于世,卷数亦无从考知。

  《大明清类天文分野之书》24卷,传世明初刻本题刘基等撰,成书于洪武十七年(1384)闰十月,“其书以十二分野星次分配天下郡县,于郡县之下又详记古今建置沿革之由。”(《洪武实录》)是书曾于南雍刻印,并颁赐秦、晋、燕、周、楚、齐六府。明永乐间,修《永乐大典》,于诸府州郡县每引该书,条叙建置沿革,可见是书专志沿革,是一部专志体的全国区域志。

  《寰宇通衢》1卷,成书于洪武二十七年(1394),撰人不详。据郑晓《今言》介绍:“书分八目。东距辽东都司,又自辽东东北至三万卫;西极四川松藩卫,又西南距云南金齿;南逾广东崖州,又东南至福建漳州路;北暨北平大宁卫,又西北至陕西、甘肃。为驿九百四十。浙江、福建、江西、广东之道各一;河南、陕西、山东、山西、北平、湖广、广西、云南之道各二;四川之道三。为驿七百六十六。凡天下道里,纵一万九百里,横一万一千七百五十里。四夷之驿不与焉。”这是一部专记全国交通驿程的总志。传世有明初刻本。

  明成祖即位后,永乐十六年(1418),诏修《天下郡县志书》,命户部尚书夏吉、翰林学士杨荣、金幼孜总领其事,并“遣使编采天下郡邑图籍,特命儒臣大加修纂,必欲成书,贻谋子孙,以嘉惠天下后世。”(《太宗实录》卷一一○),可惜未能纂就。

  继洪武《大明志书》后,明代政府大规模编修全国区域志是在景泰、天顺年间,分别成书《寰宇通志》和《大明一统志》。

  《寰宇通志》是在未完成的《天下郡县志》基础上纂修的。由陈循、彭时等主修。成书于代宗景泰七年(1456)五月,凡119卷。该志按两京、十三布政使司次序,分记建置沿革、郡名、山川、形势、风俗、土产、城池、祀典、山陵、宫殿、宗庙、坛壝、馆阁、苑囿、府第、公廨、监学、学校、书院、楼阁、馆驿、堂亭、池馆、台榭、桥梁、井泉、关隘、寺观、祠庙、陵墓、坟墓、古迹、名宦、迁谪、留寓、人物、科甲、题咏等38门。附引用书目。是书仿宋人祝穆《方舆胜览》例,偏重于名胜景物的叙述,无官修总志常见的地图、道里、户口等项,因遭非议。有人提出:“今欲成盛代一统之书,宜有资军国,益劝戒。如地理户口,类不可缺。必如永乐中志书凡例,充广之可也。”(《今言》卷一)但也有人认为,如详列户口等项,岂不等同于造编黄册。由于存在争议,又因英宗复辟,代宗下台,该志虽印装已毕,却没能颁行,流传不广。今传世有明景泰刻本和《玄览堂丛书续集》本。

  《大明一统志》始修于英宗天顺二年(1458),距《寰宇通志》问世不到三年,在这样短时间内重修总志,这在中国历史上很罕见。近人分析其内幕,“盖因时迁景泰于南宫,修志乃国家大政所关,又为先述志者,岂能让景泰专美于前!因以‘繁简失宜,专取未当’为词,《一统志》之修乃为当务之急矣。”(梅辛白《寰宇通志与明一统志之比较》,载《禹贡》二卷九期)该志由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李贤等主修,依《元一统志》义例,并袭其名。于天顺五年(1461)四月成书,凡90卷。该志以天顺时两京、十三布政使司分区,每府、州、县分记建置沿革、郡名、形胜、风俗、山川、土产、公署、学校、书院、宫室、关梁、寺观、祠庙、陵墓、古迹、人物、流寓、列女、仙释,共19门。书后附“外夷”,记叙四域诸国。与《寰宇通志》相比较,《大明一统志》在内容上,除个别门类改名外,增绘了全国总图和各布政使司分图,列出各府至两京里数及至各属州县的里数,山川、湖泊、井泉罗列更详,并注明部位及特征。《大明一统志》成书后,历代学者对其毁誉不一,时人王阳明称“其纲简于《禹贡》而无遗,其目详于职方而不冗。”(王阳明先生全集》卷五)而清《四库全书总目》认为“舛讹牴牾,疎谬尤甚。”顾炎武撰《日知录》,也对该书的舛误多有指责。《大明一统志》修成后,分别于天顺五年(1461)、弘治十八年(1505)、嘉靖三十八年(1559)、万历十六年(1588)和崇祯年间刊行,这几种刻本,均有传世。清修《四库全书》,也收录了该志。

  除上述几部重要的官修总志外,明人纂修的全国区域志还有一些,传世者有盛敬《形胜要略》12卷、沈一贯《大明一统舆图广略》15卷、蔡汝楠《舆地略》11卷、曹学佺《大明一统名胜志》不分卷、张天复《皇舆考》10卷、孙麟《大明一统志集略》不分卷,郑晓《皇明地理述》2卷、陆应阳《广舆记》24卷、程百二《方舆胜略》18卷、程禹谟《山河舆地考》不分卷、卢传印《职方考镜》6卷、王士性《广志绎》5卷、陆化熙《目营小辑》4卷等,(据《中国古籍善本书目》、《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存目者有蔡文《职方抄》10卷、曹嗣荣《舆地一览》15卷、徐枢《寰宇分合志》8卷等。(据《明史、艺文志》)这些著述多属私撰,流传不广,影响亦有限。

  自宋代以来,每当朝廷大举修编总志时,都要求地方呈送图经、方志,以备汇纂,明代也不例外,洪武间“编类天下州郡地理形势”,永乐间“诏令天下郡县卫所皆修志书”,三令五申督促编呈方志,使得州县志的编纂在明朝建国之始就十分繁盛。传世的《洪武苏州府志》、《永乐交趾总志》和保存在《永乐大典》中的《吴兴续志》、《梧州府志》、《苍梧志》、《古藤志》、《容州志》、《太原志》、《辽州志》、《南宁府志》、《河南府志》、《抚州府志》及诸府州《图经志》即是此时的作品。明景泰五年(1454),为编《寰宇通志》,朝廷“敕天下郡县纂辑志书”。弘治十一年(1498)、正德十五年(1520),明政府又两次下诏“遍征天下郡邑志书”(《光绪江阴县志》旧序),许多州县志书在明代竟编修五六次之多,当时人称“今天下自国史外,郡邑莫不有志。”(《乾隆满城县志》旧序),甚至“僻郡下邑,率多有志。”(《万历宁夏志》序)

  为了统一规划方志体例内容,明永乐十年(1412)和十六年(1418),明成祖朱棣还两次颁发《纂修志书凡例》,对志书中建置沿革、分野、疆域、城池、山川、坊郭镇市、土产、贡赋、风俗、户口、学校、军卫、郡县廨舍、寺观、祠庙、桥梁、古迹、宦迹、人物、仙释、杂志、诗文的编纂,均作出具体规定。这是现存最早的关于地方志编纂的政府条令。《大明永乐十年颁降修志凡例》载于《嘉靖寿昌县志》卷首,共17则,所列类目有25门;《永乐十六年颁降纂修志书凡例》载于《正德莘县志》卷首,共21则,除第8则并列土产、贡赋、田地、税粮、课程、税钞6项,其余每则各述一事,共26门。两个《凡例》在类目上很相近,叙述亦无大差别。两个《凡例》,对所列类目的内容、取材、书写方式均作出详细规定。由朝廷颁定修志凡例,对于各府、州县志书编纂的兴盛和内容的完备,起了积极的促进作用。当时不少志书是完全按《凡例》规定的类目编纂的,如天一阁藏明《永乐乐清县志》分为建置沿革、分野、疆域、城池、里至、山川、坊郭、乡镇、土产、贡赋、田土、风俗、形势、户口、学校、廨舍、军卫、坛场、铺舍、寺院、宫观、祠庙、桥梁、古迹、宦迹、人物、仙释、杂志、诗文二十九目,即是本自《永乐十六年凡例》;《永乐交趾总志》的分目则完全依照《凡例》所拟;明中叶以后所修志书,也有不少是参酌此《凡例》拟定的篇目,如《弘治易州志》、《嘉靖昆山县志》、《万历丹徒县志》等。

  由于政府的重视及督促,明代各省、府、州、县修志极其普遍,成书数量可观。但因诸家史目著录不全,尚难对明修方志数量作出精确统计,《明史?艺文志》史部地理类收书471部,7498卷,除少部分舆图、杂志、游记外,多数是明代所编全国区域志、通志、州县志和山川志、杂志。明正统年间编的《文渊阁书目》记录了皇宫所藏图书,其卷十九收旧志,计593部,除一部分宋元方志外,还有相当数量的洪武间纂修的志书,如《北平志》、《北平图志》等,其卷二十收新志,计568部,基本是永乐至正统间所编方志。而这些方志传世甚少。如以这些书目的著录为据,作较保守的估计,明正统前所编志书就不下700种,加上现存正统以后所修方志900余种,终明一代,所修方志当在1600种以上。

  据《中国地方志联合目录》统计,现存明代方志有973种,以现行区划考其分布,则浙江最多,有113种,江苏、河南次之,各有96种,河北有88种,以下依次是福建(83)、安徽(72)、山东(68)、山西(53)、广东(49)、江西(48)、陕西(47)、湖北(37)、湖南(29)、四川(21)、上海(15)、甘肃(14)、广西(10)、云南(10)、北京(7)、贵州(7)、宁夏(6)、辽宁(3)、天津(1)

  明代方志类型也有新的发展,除总志和府、州、县、镇志外,还创修了通志和关卫志。

  通志即以省为范围纂修的方志。这种类型的志书,远在北宋时期就已萌始,郑樵《艺文略》著录有当时各路图经多种,但北宋十八路图经毕竟还未定型为成熟的方志,只是诸州县图经的汇编。元人于钦撰著的《齐乘》将所述范围扩大到数府,通常被视为省志之祖,实际上该志并未以元行省为单位纂就,而是上溯九州古域,专志三齐舆地,也难以论作省志。所以,以省为范围普遍修志,是从明代开始的。明代除两京直隶区外,共建有十三个布政使司,但民间仍沿袭元代惯例,称为行省。这十三布政使司皆纂有志书,但名称不一,以名通志者居多,现存有16种,山西省于成化、嘉靖、万历先后3次纂修通志。后来清人继承了明代传统,专以通志名之省志,通志遂成为省志的代称。明代纂修的省志还有名总志者,有《成化河南总志》、《万历湖广总志》及嘉靖、万历间纂修的3部《四川总志》;名大志者,如嘉靖、万历时成书的两部《江西省大志》;名大记者,如《万历闽大记》、《万历粤大记》;名书者,如《万历闽书》;名图经者,如《嘉靖湖广图经志书》。明代各布政使司普遍修志,有的省区还一修再修,如云南自洪武至天启,官修私撰省志竟达9种之多。据《中国地方志联合目录》统计,现存明代省志共37种。

  明代在一些边防地区设有边关卫所,于是出现了以边关为单位的方志,称为边志、关志、卫志、镇志。主修多为守御边防的官员。许多边关志于防务之外,兼述其他,与府县志无大差别。如詹荣《山海关志》8卷,分为地理、关隘、建置、官师、田赋、人物、祠祀、选举等项;郑泫壁《延绥镇志》8卷,“历代建置沿革之由,水火险易厄塞之处,兵马收集选充之实,馈饷储积田赋登耗之数,力役征调支应之烦,祲祥赈恤补救之方,风俗学校典厘之法,文武经历建树久近之迹,河套侵犯要狭之情,元老经略条奏筹划安攘之策,靡不犁然备具。”(涂宗浚《延绥镇志》序)明代较知名的边关志有:魏焕《九边考》10卷,北京图书馆藏明嘉靖刻本,后被影印,收入北京图书馆善本丛书。该志作于嘉靖二十年(1541),卷一为镇戍、经略,卷二至九分述九边,各边之内又分疆域、保障、责任、军马、钱粮、边夷、经略七考。是书搜罗材料广泛,记述详备。刘效祖《四镇三关志》10卷,北京图书馆藏明万历本。此书作于万历二年(1574)至四年(1576)间。四镇为蓟、昌、保、辽,三关为居庸、紫荆、山海。该书分建置、形胜、军旅、粮饷、骑乘、经略、制疏、职官、才贤、夷部十考。其《凡例》称“所据各镇旧志入者十七,而间采迩年新增事十三。”孙世芳《宣府镇志》42卷,北京图书馆藏明嘉靖本。是书刊于嘉靖四十年(1561),凡考26卷,表7卷,传9卷,卷首有地图6页。《凡例》述其取材:“志所纪事,多自二十一史中考用。若二十一史外,则汉唐以来诸简册,国朝诸制书,历代儒贤诸文集,以及稗官所述,残碑所遗,亦皆取可传信者补阙焉。如或考索未明,则宁略不备,非敢臆度县断,失本真也。”明代边关志众多,仅《山海关志》就有詹荣、张时显、邵可立、尚綗等数本。近人王庸曾撰《明代北方边防图籍录》(见《中国地理图籍丛考》甲编),对存佚明代边关卫镇志书作了系统考录。

  明人修志,继承了宋代方志的优良传统,并不泥于旧例成规。所设体例门目,多所改易。《万历嘉兴府志》于方伎外,别立“医药”一门;《嘉靖建阳县志》于艺文之外,更立“图书”一目,以彰建邑书坊之盛;《嘉靖临安府志》叙例述其革新志体的主张:“不志天文,江以西斗分广也;不志诗文,匪艺类也;不志释老,闲于经也;不详前制,布诸史也;不详物产,扬之南所同也。”此外,明代还出现了以《孟子》所云“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为宗旨设置类目的方志,俗称“三宝体”。如《万历湖州府志》即将全书分为土地、政事、人民三志;《万历广平县志》则分土地,人民、政事、文献四篇;《嘉靖武宁县志》分为舆地、官政、人物、杂志四类。

  明代方志体例的进步还体现在采用纲目式二级分类或三级分目的志书日益增多,单列门目的志书渐次减少。宋元时期,不少志书采用平列门目,分类琐碎,列目众多,因而明代以来,多数方志均在大类之中,细分小目,有的还于小目内再分子目,这样,就形成二级、三级分目形式。例如,《隆庆乐清县志》,分为壤地、廨宇、财用、秩祀、官师、人物、志余7门,壤地下分14目,财用分10目,廨宇分8目,秩祀分2目,官师分7目,人物分11目,志余包括古迹、丘墓、丛祠、释老、方伎、纪异、纪变、艺文、书目9目。

  明代方志中也有一些炫奇之作。有“全书编年为主,作一篇文字而不分门类者”,如黄克升《嘉靖长光县志》、颜木《万历随志》等,《万历随志》用《公羊传》,《谷梁传》体式,不仅编年系事,而且自问自答,《四库全书总目》称其“编年之例,全仿《春秋》经文,称随为我,而以地之沿革、官之迁除、士之中会试贡太学者,按年纪载,皆地志未为之例也。”还有的志书以州县别为卷次,卷中另分门类,如闻人诠修、陈沂纂《嘉靖南畿志》,卷一至卷三为总志,卷四至六十四述南畿属下134州,总志分为都城图、地理、户口、田赋、漕运、水利、关隘、武备、职官、坛庙、古迹;诸郡县志分为沿革、区域、城社、建置、学校、祠墓、古迹、宦迹、人物、列女、方外、艺文,这种体例明显照搬《一统志》模式,溯源推本,却又是唐宋图经总集的遗迹。虽然以地为纲,寻览之时,亦见方便处,但作为综括府县志的通志之体,却是不得要领。采用此体的还有《成化处州府志》18卷,《弘治岳州府志》10卷,后者以两卷篇幅述本府,八卷篇幅分述所辖8县,府县各成体系,支离涣散,如清人章学诚批评的那样,是不知辨体,而统县志而成府志者。明代还出现纪事本末体方志,多见于简志,如康海纂《正德武功县志》分七篇,一篇一文;王道修、韩邦靖纂《正德朝邑县志》分七篇,一篇一事,皆用撰述形式,不俱引原始材料。此体因简明扼要,曾得到不少志家推崇,但也有争议。明代以后,效法者寥寥。

  明人修志,大都注重掌故,广采文献,因而保存了大量地方史料。《嘉靖河间府志》卷八财赋志徭役目分县记述各色力差,每类均详录名称、人数、雇银,是研究明代吏制的珍贵资料;《嘉靖昆山县志》卷一记户口,于本朝列出洪武九年(1376)、洪武二十四年(1391)、永乐元年(1403)、永乐二十年(1422)、宣德七年(1432)、正统七年(1442)、景泰三年(1452)、天顺八年(1464)、成化八年(1472)、成化十八年(1482)、弘治五年(1492)、弘治十五年(1502)、正德七年(1512)、嘉靖元年(1522)、嘉靖十一年(1532)15个数字,基本每相隔10年就有一次统计,这是了解明代人口和户籍制度的系统资料。明代方志于经济财赋记述特详,不仅大量征引黄册材料,还搜罗旧志文献,保存了不少前代史事。《弘治兴化府志》述户口、财赋,均详录宋《绍熙志》的有关记载;《嘉靖惟扬志》卷八户口志述前代数字,自汉至宋,一一举例,于唐有开元、天宝、贞元、元和四个时期,于宋有太平兴国、元丰、嘉定、大观、绍熙、嘉泰、宝祐7个年代。明代方志对各地特产的记述也很周备,《弘治徽州府志》述前代土贡,有表纸、麦光纸、白滑冰翼纸、乾预、药腊、芽茶、细布、白滑纸、大龙凤墨、白苧、纸、银、绢、狸、上供七色纸、上供帛等多项;《嘉靖建阳县志》卷五有“图书”目,称:“建邑两坊,昔称图书之府,今麻沙虽毁,字化愈蕃,盖海宇文人有所凭藉云。”其目分制书、经书、诸史、诸子、诸集、文集、诗集、杂书8类,是研究古代印刷技术史的重要资料。《成化湖州府志》、《嘉靖昆山县志》、《隆庆长洲县志》、《崇祯吴县志》记述了当地园林建筑的特点,《嘉靖许州志》、《隆庆临江府志》记录了当地工匠种类、名称,为了解明代园林艺术和手工业发展提供了重要史料。此外,明代方志收有不少图谱,尤其是地图资料,很是珍贵,《隆庆临江府志》列重刊宋临江军旧图、旧志图,《嘉靖江阴县志》列宋志全境图,《隆庆仪真县志》在皇朝疆域图前,列出唐、宋、元区域图各1幅,《嘉靖惟扬志》卷首列23幅地图,计古代1幅、南北朝2幅、隋唐2幅、宋代5幅、金代2幅、本朝11幅。明代方志地图所采用的地图符号也很先进,有些堪与罗洪先《广舆图》、陈洪绶《皇明职方地图》相媲美。

  明代方志记载丰富,引用原始档案较多,为后人研究当时地理建置、经济物产和风俗人物、文化著述带来莫大方便,这是学术界公认的。但是,由于不少明志过于强调征实考信,列目琐碎,引文繁多,因而又有芜杂之讥。顾广圻《广陵通典》序云:“郡邑志乘,滥觞晋宋,后此继之,盈乎著录。……降及明叶,末流滋弊,事既归官,成于借手,府县等诸具之,撰修类皆不学,虽云但靡餐钱,虚陪礼帊,犹复俗语丹青,后生疑误。”阮元《仪征志》序亦指出:“明代事不师古,修志者多炫异居功,或蹈袭前人而攘善掠美,或弁髦载籍而轻改妄删。”为矫正此弊,明代一些志家追循宋《剡录》、元《至正昆山郡志》之法,撰述简志体方志。由黄润玉纂、黄溥续纂的《宁波府简要志》,采用纲目体式,共分15门,80目,内容极其扼要,全书只5卷篇幅。《四库全书总目》称“是编以旧志太冗,乃删除繁赘;定为是编。”由著名通俗文学家冯梦龙编纂的《寿宁待志》,分28门,叙述有详有略,详者如赋税开列有万历二十年(1592)后加裁之数,“使览者知寿民之艰与寿令之苦”;略者如人物诸目仅举其姓氏里贯及简要事迹,盖“叙事中多称功诵德之语,殊乖志体。”该书记述多为作者亲身经历或调查得来,对于旧志材料则逐条考辨,态度极为严谨,又叙述史事简明概括,虽列目较多,而卷帙甚略,通篇只2卷,5万多字。明代著名简志还有前述《武功》、《朝邑》二志,《正德武功县志》共37篇,2万余字;《正德朝邑县志》27篇,“总约不过六七千言,用纸十六七番。”(章学诚《书武功志后》)两志均被推为简志楷模,如王士祯称《武功县志》“文简事核,训词尔雅。”四库馆臣称其“乡国之史,莫良于此。”(均见《四库全书总目》)还说:“自明以来,关中舆记,惟康海《武功志》与此志(:即《朝邑志》)最为有名,论者谓《武功志》体例谨严,源出《汉书》,此志笔墨疏宕,源出《史记》。”但也有不少学者颇持异议,章学诚就指出:“康韩二志,筒而无当,潜滥荒疏”,不合史家法度,总体来看,两志虽然都力求文约事核,但篇帙过简,难免叙述过略,既不能体现“一方全史”的特征,也难为“国史取裁”所凭资,虽在矫正志书繁芜上有其可贵之处,但若称作方志纂修的样板,则未免过誉了。

  明代的方志理论研究较前代更加深入,明代志家不仅普遍将志书与史书列为同类著作,还多方面、多角度地辨析史志关系。杨一清《嘉靖九江府志》序云:“国有史,郡有志。志以述事,事以藏往,藏往以知来,故文献足征焉,劝戒不惑焉。夫志,史之翼也。君子参伍通其变,小人法守以修其业。由俗以出政,省方以立教,不出书契而知天下者,稽之志而已矣。”张冕《嘉靖孝义县志》序云:“野有记,器有铭,人有传,家有乘,郁郁乎文盛矣。况百里之邑,有土地,有人民,有政事,有关于文献之重且大者,不啻百焉,顾可漫焉而无记载之书践?古者列国皆有史官,今郡县有志皆史也。”张嘉谟《万历隰州志》序称:“夫郡有乘,犹国有史,体裁虽异,而编摩考据,彰往诏来,则未始有异也。”出于见解差异,明人在阐述方志的性质时,往往也有不同的表述,但都不出史志同义的原则,如:“志也者,识也,郡之史也。”(《嘉靖思南府志》田秩序)“夫志,记也,所以纪事实、备观览、昭劝惩也。”(《嘉靖赵城县志》贺国定序)“志史,公案也。史,天下国家之公案也;志,郡邑之公案也。”(《嘉靖浑源州志》李尧年序)明人将志书列入史书范围,但也认识到邑志与国史存在着某些差异,认识到史志间的表里关系,“志固记载之具,史家之一体耳。”(《嘉靖襄垣县志》郝良臣序)“史以总计天下之事,志以详记州县之事。”(《正统广昌县志》何文渊序)“志惟真,则史将有在矣。故国史之修,野史之采也。”(《万历潞城县志》姚九功序)明人对方志多源也有新的认识,如卢廷选明确提出方志是记事、记人之书的合流,其源出先秦杂述中的地理书和郡书,“后世郡国之志,兼而有之,其叙土宇、山川,若物产、风化,往往模拟《湘中》,斟酌《三秦》,是地理书体也;至于英灵所钟,人伦所尚,《会稽》、《益部》而后,宏奖不乏,又郡书体也。郡书详于人,地理书详于事,合事与人,以纪载一方,证向今曩,谓之志。”(《万历南昌府志》序)杨廷和则指出方志为古代各类型史书的融合,“古之为史者有表、有书、有传,志符其一体耳。今之为志者,或纪建置,或纪山川,或纪土田、户口、祥异,或纪风俗、人才,盖兼诸体而杂出者。”(《弘治重修蒲州志》序)这些认识,都比宋元志家提出的方志源出《周官》外史、小史、诵训、职方更切乎实际,也更加周详明确。

  明人于方志编纂有许多精辟见解,这是以往被忽略的。例如,明代学者普遍将文直事核,义严词工作为善志标准。《弘治抚州府志》序提出,志书应是“纪载核而不浮,明而不晦,直而辨,公而理。由今而古,古无遗;由今而后,后有征。”《万历彰德府志》序要求志书“纪载欲实,实则信;去取则直,直则公;闻见欲博,博则赅;文词欲工,工则传。”李维桢《万历高平县志》序更为志书编纂提出“三善”标准:“美哉志也,具三善焉:无所矜以眩长,故辞赡而约;无所隐以逃名,故事备而核;无所诎以行媚,故义正而严。可以言述,亦可以言作,可以言志,亦可以言史。”姚九功《万历潞城县志》序则将刘知几“史才”、“史学”、“史识”的作史三长说引申到纂志实践中,提出“直而核,质而不俚,华而不涉于泛,可以证往,可以鉴来,诚兼三长,而为邑之实录也。”还有些志家针对当时方志编修中存在的弊端,总结修志注意事项,张嘉谟《万历隰州志》序归纳有“四不”,即“不藻思以饰丽,不逸气以眩华,不虚誉以求奇,不妄削以没善。”《嘉靖开州志》凡例规定:“寺观淫祀不书,以崇正也;”“文无关系不录,敦雅教也。”马性鲁《重修顺昌县志》序认为,纂修志书应忌疏、冗、诞,“疏而弗备,弗备奚以稽?冗则弗精,弗精奚以观?诞则弗信,弗信奚以传?”并针对一些志书“义类不伦,统纪不明”的流弊,提出“叙事必详”、“修辞必严”、“考究必真”的主张。吕怀在《嘉靖永丰县志》序言中还为志书立下了“四贵”、“七不书”的原则,“四贵”是:“贵公也,而不欲滥;贵精也,而不欲逸;贵文也,而不欲虚;贵序也,而不欲便。”“七不书”是:“言非史册传记,不书;文非名贤金石,不书;非郡乘所载记,不书;非耳目显者,不书;非出山氓故老、缙绅贤者公论,不书;荒唐不书;疑似不书。”上述事例表明,明代志家不仅编纂出大量的记载翔实的方志,为后人留下了许多可资借鉴的修志经验,方志理论研究也达到了较高的水平,并影响了清代方志学流派的形成。这是中国方志学发展史中值得重视的一页。

  统览明代方志编修事业,有如下一些特点:第一,官修方志演为主流,私撰志书已不多出现,即便冯梦龙《寿宁待志》,也是以知县的身份撰著的。第二,方志的品种和体例更加多样化,在纂修方式上,逐渐分化出繁、简两派。第三,明代志家普遍将史书的编纂原则及方法施用于修志工作中,对方志编纂理论的贡献颇巨。但在具体实践中,明代方志由于风气所尚,或失之芜,或失之简,佳构不多,反逊宋元方志,多受后人讥贬。第四,明代方志纂修的兴盛,固因中央和地方各级政府的重视,但官修方志也带来一些流弊,如王世贞所说:“今州邑之荐绅将举笔,而其人非邦君即先故,盖有所不得不避矣。是故古史之得在直,而今志之失在谀也。”(《万历通州志》序)

清代

  清王朝入关后,为加强对汉族地区的统治,各地的修志活动就陆续展开了。现存一些顺治年间纂修的方志即是此时的产物。其中影响最大的是贾汉复修、沈荃纂的《河南通志》,该志成书于顺治十七年(1660),共50卷,采平列门目体,分为图考、建置沿革、星野、疆域、山川、风俗、城池、河防、封建、户口、田赋、物产、职官、公署、学校、选举、祠祀、陵墓、古迹、帝王、名宦、人物、孝义、烈女、流寓、隐逸、仙释、方伎、艺文、杂辨,计30门。为编《河南通志》,时为河南巡抚的贾汉复还颁令全省各府州县编修志书,使当时河南810295县之志,渐次报竣。康熙元年(1662),贾汉复调任陕西巡抚,又着手编修《陕西通志》,聘李楷主纂,于康熙六年(1667)成书,《陕西通志》基本仿自《河南通志》体例,只是增加了与经济制度相关的一些门类,如析田赋为贡赋、屯田、水利、茶法、盐法、钱法、马政等。《河南通志》和《陕西通志》是最早完成的两部清代通志,两书的告竣,既为各省编纂通志树立了样板,也为筹编一统志做了准备。

  康熙十一年(1672),保和殿大学士卫周祚上疏,请颁令各省纂修通志,并依照河南、陕西二通志的样式,编辑成书,交翰林院备纂《大清一统志》之用。康熙皇帝采纳了这一建议,命直省各督抚聘集夙儒名贤,接古续今,纂辑通志。康熙二十二年(1683),清朝平定了“三藩之乱”,又收复了台湾,进一步巩固了统治,遂再命礼部檄催天下修志,各省通志限3个月成书。在朝廷督促下,自康熙十年(1671)至五十九年(1720),清朝所辖直隶及十五省都陆续编修了通志。其中,成书于康熙十二至十七年间(1673-1678)的有4部,即《贵州通志》33卷、《四川总志》36卷、《广东通志》30卷、《山东通志》64卷;成书于康熙二十一年至二十三年(1682-1684)间的有8部,即《山西通志》32卷、《江西通志》54卷、《广西通志》40卷、《湖广通志》80卷、《福建通志》64卷、《盛京通志》32卷、《江南通志》76卷、《浙江通志》50卷;成书最迟的是《云南通志》30卷,康熙三十年(1691)方付梓。此外,江西、陕西、河南、贵州四省还都在已完成的通志基础上重新增订,续纂有新的志书,总计康熙间61年所完成的通志有21种。

  雍正六年(1728),《一统志》总裁官蒋廷锡等上奏,称:“本朝名宦人物,各省志书既多缺略,即有采录,又不无冒滥,必得详查明核,采其行义事迹卓然可传者,方足以励俗维风,信今传后。请谕各该督抚,将本省名宦、乡贤、孝子、节妇,一应事实,详细查核,无阙无滥,于一年内,保送到馆,以便细加核实,详慎增载。”雍正皇帝下令,“著各省督抚,将本省通志重加修辑,务期考据详明,采摭精当,既无阙略,亦无冒滥,以成完善之书。如一年未能竣事,或宽至二三年内纂成具奏。”(《清世宗实录》卷七十五)在朝廷的一再督令下,各省纷纷设立志局,重修通志。自雍正七年(1729)至乾隆六年(1741)13年间,又有19部通志纂成付梓。其中,刊于雍正九年(1731)1部,即《广东通志》64卷;刊于雍正十年(1732)1部,即《江西通志》162卷;刊于雍正十一年(1733)3部,即《湖广通志》120卷,《广西通志》128卷,《四川通志》47卷;刊于雍正十二年(1734)2部,即《山西通志》230卷,《盛京通志》33卷;刊于雍正十三年(1735)4部,即《畿辅通志》120卷,《浙江通志》208卷,《陕西通志》100卷,《河南通志》80卷;刊于乾隆元年(1736)6部,即《盛京通志》48卷,《山东通志》36卷,《江南通志》200卷,《陕西通志》50卷,《甘肃通志》50卷,《云南通志》30卷;刊于乾隆二年(1737)1部,即《福建通志》78卷;问世最迟的是《贵州通志》46卷,乾隆六年(1741)方才付刻。雍正间诏编的各省通志普遍较康熙志卷帙增多,门目增广,并添加许多近代人物史迹。如《康熙浙江通志》只50卷,而《雍正浙江通志》增扩至280卷,“视旧志增目一十有七。所引诸书,皆具列原文,标列出典。其近事未有记载者,亦具列其案牍。视他志体例特善。”(《四库全书总目》卷六十八)乾隆六年以后,陆续又有几部通志问世,如乾隆十二年(1746)和四十四年(1779)分别成书的两种《盛京通志》,乾隆三十三年(1768)付印的《福建续志》,乾隆三十二年(1767)完成的《续河南通志》,乾隆二十二年(1757)刊刻的《湖南通志》。康、雍、乾三代大规模地诏修通志,为《一统志》的编纂做了充分的准备。

  《大清一统志》先后纂修了三次。第一次自康熙二十五年(1686)开始,是年三月,朝廷设立了《一统志》馆,设总裁7人,副总裁6人,纂修官20人,由陈廷敬、徐乾学负责纂修工作。雍正十一年(1733)八月,方苞被任命为《一统志》总裁,陈德华为副总裁,继续编纂。至乾隆八年(1743)完成,共342卷,于次年颁行。其书体例:“每省皆先立统部,冠以图表。首分野,次建置沿革,次形势,次职官,次户口,次田赋,次名宦,皆统括一省者也。其诸府及直隶州又各一表,所属诸县系焉。皆首分野,次建置沿革,次形势,次风俗,次城池,次学校,次户口、次田赋,次山川,次古迹,次关隘,次津梁,次堤堰,次陵墓,次寺观,次名宦,次人物,次流寓,次列女,次仙释,次土产。各分二十一门。”(《四库全书总目》卷六十八)第二次是从乾隆二十九年(1764)开始,续修缘起于边疆诸部的内附,乾隆四十年(1775),又讨定两金川,版图增广,“故编摩亦不得不日增。”(同上)是书于乾隆四十九年(1784)完成,共424卷,通计子卷则500卷。“门目仍旧,而体例加详。”(同上)第三次自嘉庆十六年(1810)重修,至道光二十二年(1842)完成,共560卷。此本未刊印,直到1943年才发现全部抄本,由商务印书馆影印。因其断限于嘉庆二十五年(1820),故称《嘉庆重修一统志》。是书仍袭前例,按省、府州、县三级叙述,每省下设统部,综述一省之建置沿革、户口田赋、职官名宦。各省府皆绘地图,列建置沿革表。府州列门增至二十七门,有图、表、疆域、分野、建置沿革、形势、风俗、城池、学校、户口、田赋、税课、职官、山川、古迹、关隘、津梁、隄堰、陵墓、祠庙、寺观、名宦、人物、流寓、烈女、仙释、土产等项。

  《大清一统志》的编修历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道光五朝,自1686年设馆,至1842年《重修一统志》完成,经历157年时间。在纂修过程中,皇帝多次过问,官员严格把关。乾隆皇帝曾亲自审阅文稿,提出修改意见。徐乾学为拟定类目,研讨了自《禹贡》以来历代正史地理志及唐宋以来地理总志的体例,写下《凡例》21条,详细说明每一纲目的根据和编写要求。陈廷敬则提出“事贵博,文取约”的修志原则。方苞总裁《一统志》馆时,每郡稿完成,都先让学子初校,副总裁杨次山再校,自己三校,抄出清样后,若发现错漏,又一一校正重写。治学态度严谨。因此,清代所修《一统志》素享好评。

  清朝廷为编修《一统志》,广泛搜求历代旧志,同时多次诏编新志。雍正年间还规定州县志书每六十年一修。各省府大都设立志局或志馆,由省府长官领衔主修,聘当地学士名流主纂。康熙二十九年(1690),河南巡抚阎邦兴为统一所属府州县志体例,特颁发了“修志牌照”,具列凡例23条。对志书的断限、取材、类目、叙次,一一作出规定。由于各级官府的督促要求,各省府州县志书的编纂持续不断,极其繁盛。据统计,传于今世的清代各类方志约6000种。据《中国地方志联合目录》统计,在8264种方志中,清代方志有5685种,约占70%。以现行区划考其分布,四川最多,有477种,江西次之,有404种,山东再次之,有385种,以下依次是河北(374)、河南(370)、浙江(367)、江苏(337)、广东(332)、山西(332)、湖南(327)、陕西(288)、湖北(270)、安徽(258)、云南(203)、福建(168)、广西(133)、甘肃(130)、新疆(96)、上海(89)、贵州(76)、辽宁(69)、台湾(42)、北京(33)、吉林(32)、天津(19)、宁夏(19)、西藏(17)、内蒙古(16)、黑龙江(12)、青海(7)

  清代方志编修多能依循六十年一纂的则例,定期续修。以通志为例,直隶地区的《畿辅通志》一修于康熙十年(1671),再修于雍正十三年(1735),三修于同治十年(1871),福建省自康熙二十三年(1684)至同治十年(1871),四修通志。云南省通志编修最频,先后成书5种,清代22省,差不多每省都纂有三四种通志及其他类型的省志。

  清代疆域辽阔,以往未曾修志的一些边远地区陆续也有方志问世。东北地区因是女真发祥地,为宣扬列祖列宗的建国业绩,清统治者尤其重视该地区的方志编纂。康熙二十三年(1684),由府尹董秉忠主修的《盛京通志》刊行以后,雍正十二年(1734)、乾隆元年(1736)、乾隆十二年(1747)、乾隆四十四年(1779)、咸丰二年(1852),又五次续纂重修。光绪七年(1881),吉林直隶厅升为吉林府,至光绪十七年(1891),就纂修了《吉林通志》122卷。再如康熙年间,方式济撰写了黑龙江地区最早的志乘《龙沙纪略》1卷,嘉庆十五年(1810),西清纂《黑龙江外纪》成书,光绪十七年(1891),徐宗亮纂《黑龙江述略》。康熙二十二年(1683),清朝廷设台湾府,下辖台湾、凤山、诸罗三县。台湾第一任知府蒋毓英在任期内即纂修了《台湾府志》10卷,这是台湾府第一部方志。此后,康熙三十五年(1696)、康熙五十一年(1712)、乾隆七年(1742)、乾隆十二年(1747)和乾隆三十九年(1774),相继有五部台湾府志续纂成书,光绪十八至二十一年(1892-1895),唐景崧、蒋师辙、薛绍元等人还纂修了《台湾通志》。西藏地区于康熙间归附清朝,雍正、乾隆时期,即有《藏纪概》、《西藏纪述》、《西藏见闻录》三种纪实笔记出现,乾隆五十七年(1792),传为果亲王允礼撰著的《西藏志》由和宁刊刻印行。这是该地区第一部正规的方志,书不分卷,列有33目,即事迹、疆圉、山川、寺庙、物产、岁节、纪年、风俗、衣冠、饮食、婚嫁、夫妇、生育、丧葬、医药、占卜、礼仪、宴会、市肆、房舍、刑法、封爵、边防、征调、赋役、朝贡、外番、碑文、唐碑、台站、粮台、附录、自四川成都抵藏程途。其分类与刻于乾隆二十四年(1759)的《西藏见闻录》相仿,因是内地人入藏采风所得,故门目设置颇异于其他方志。此外,光绪间成书的《卫藏通志》也是西藏地区的一部重要志书。清代分西藏为三部,“曰康,曰卫,曰藏,而人因其名之实繁,遂总其名而称之曰西藏”。(《西藏见闻录?事迹》)该志原有20625目,光绪二十一年(1895)刻入《渐西村舍丛书》时,列为16卷,每卷1门,计16门。

  清代方志品类众多,居主流地位的仍是各级政府官修的府、厅、州、县、镇志。清代基层单位修志极其频繁,府、州、县设立志局、志馆极其普遍,而成书之众,数倍于以往历代。江苏丹徒,自顺治至宣统,先后纂修县志7种;山东泰安,自康熙十年(1671)至光绪三十三年(1907),也分别纂有府州县志7种。在县志中还出现了综括两三县的合志,如陕西的《咸宁长安二县合志》,江苏的《上元江宁两县志》、《昆新两县志》、《常昭合志》、《武进阳湖县合志》、《吴长元三县合志》等。清代府州县志与明代相似,卷帙大都较少,但也不乏宏篇巨著,府志中,如《光绪台州府志》和《光绪庐州府志》都有100卷,《道光宝庆府志》143卷,道光、同治两种《苏州府志》皆150卷,篇幅最多的府志是《光绪杭州府志稿》,竟达220卷,几与通志齐肩;县志中如《同治芷江县志》和《光绪婺源县志》有64卷,《乾隆新建县志》74卷,《道光新建县志》90卷,《同治新建县志》99卷,县志中的巨帙是《乾隆曲阜县志》和《乾隆吴县志》,分别有100卷和112卷。清代乡镇志的编纂也很普遍,尤以江浙地区为多,仅江苏省就有《竹镇纪略》、《甫里志》、《陈墓镇志》、《周庄镇志》、《光福志》、《真塘里志》、《菉溪志》、《信义志》、《双凤里志》、《璜泾志》、《刘河镇记略》、《虞乡志略》、《支溪小志》、《唐墅志》、《桂村小志》、《酌渚小志》、《穿山小识》、《里睦小志》、《盛湖志》、《黎里志》、《同里志》、《黄溪志》、《平望志》、《震泽镇志》、《分湖小识》、《开沙志》、《北湖小志》、《瓜州志》、《甘棠小志》、《崔堡小志》、《白蒲镇志》、《湖乡分志》等几十种,其中,纂修两次以上的镇志十分常见,《唐墅志》、《瓜州志》、《北湖志》先后纂修了三次,《梅李志》成书有四种,《甫里志》自康熙至光绪凡四修。镇志中也有合志,如马幼良《四镇略迹》记述了常熟东乡老吴市、董浜、归市、苏家尖四地事迹。

  除上述省、府、州、县、镇志以外,清朝末年,还出现了大量为各地学校作教材用的乡土志。光绪二十四年(1898),施行新法,诏令各直省督抚,将各地书院一律改为学堂,兼授中西之学。光绪三十一年(1905)、学部又颁行编辑小学堂课本乡土志的例目。当时初等小学堂普遍分为历史、地理、格致三科,故《例目》对这三方面内容作了具体阐述:“于历史则讲乡土之大端故事及本地古先名人之事实,于地理则讲乡土之道里、建置及本地先贤之祠庙、遗迹等类,于格致则讲乡土之动物、植物、矿物。”乡土志为初级教材,故叙述内容多关及本地风土经济,文字多浅近通俗,体例设置往往也有别于一般方志,有的分章节讲授,有的径用问答形式。清代的乡土志在光绪初年即有私撰,但大规模的编纂是从光绪三十一年(1905)学部颁文后开始的,当时学部要求“自奉文之日始,限一年成书,由各地方官径将清册邮寄京师编书局,一面录副详报本省督抚,以免转折迟延。”(见《束鹿乡土志》)据范学宗统计,光绪三十一年以前成书的乡土志仅存十几种,三十一年至宣统三年(1905--1911)者,约有450余种。(《乡土志浅谈》,载《中国地方史志论丛》)乡土志的编纂不仅为输入西学,普及教育提供了通俗易懂的启蒙读物,也为中国地方志增加了一个新的品种。

  清代私家撰述的各类志书很多,梁启超在《清代学者整理旧学之总成绩--方志学》中,将这些著作区分为七类:一、纯属方志体例而避其名者,如师范《滇系》、刘端临《扬州图经》、刘楚桢《宝应图经》、许石华《海州文献录》;二、专记一地方重要史迹者,如采用编年体的《广陵通典》(汪容甫撰),和《明州系年要录》(董觉轩撰),采用纪事本末体的《滇考》(冯苏撰);三、专记人物者,如潘力田《松陵文献》、刘毓松《彭城献征录》、马其昶《桐城耆旧传》、徐世昌《大清畿辅先哲传》;四、专记风俗轶闻者,如屈大均《广东新语》、田雯《黔书》、吴汝纶《深州风土记》等;五、不肯作全部志,而摘取志中应有之一篇为己所研究有得而特别泐成者,如全谢山《四明望族表》、孙仲容《温州经籍志》、刘孟瞻《扬州水道记》、林月亭《两粤水经注》、陈静庵《补湖州府天文志》等;六、有参与志局事而不能行其志,因自出所见私写定以别传者,如焦里堂《邗记》、吴山夫《山阳志遗》等;七、有于一州县内复析其一局部之地作专志者:如张炎贞《来青文献》、焦里堂《北湖小记》。梁氏所述诸书,有的属于方志或专志,有的则属笔记游记类的地理杂著。实际上,此类著述宋明即已渐兴,不过,因清乾嘉以来,私人著述繁富,而显得格外众多。

  清代方志体例,仍普遍采用门目体和纪传体,只是在具体设置篇目时,互见异同。清中叶章学诚对纪传体方志进行了较大改造,创立了三书体,形成一种新的志体流派,并对近代方志编纂产生较大影响。

  章学诚编纂《湖北通志》等书,将方志分为志、掌故、文征三部分,在志体创新上独树一帜,形成三书体。章学诚认为:“凡欲经纪一方之文献,必立三家之学,而始可通古人遗意也。仿纪传正史之体而作志,仿律令典例之体而作掌故,仿文选文苑之体而作文征。三书相辅而行,缺一不可,合而为一,尤不可也。”(《方志立三书议》)三书体的产生,是章氏针对当时修志偏重汇纂资料,全失撰述之意而提出来的。方志自定型后,门目日益扩充,内容日渐丰富,为了实录本地区史事,不少方志都汇录大量原始资料,有的整部书皆成资料汇编,作者只在引文前后略陈按语,然而,为了体现志属史体的特征,不少方志又求之于正史体例,于是,所编之书“似志非志,似掌故而又非掌故,”(《亳州志掌故例议》下)成为“纂类家言。”(《报黄大俞先生书》)章学诚有感于此,故起而矫之。其晚年作品《湖北通志》是三书体的代表作,该志分为《湖北通志》、《湖北掌故》、《湖北文征》和《湖北丛谈》四部分,《通志》74(2,图3,表5,考6,政略4,传53);《掌故》666目;《文征》4集,甲集录正史列传,乙集录经济画策,丙集录诗词章赋,丁集录近人诗赋;《丛谈》4卷,有考据、轶事、琐语、异闻4项。由上述门目设置可以看出,三书体实是从史书体派生出来的,其特点是将正史纪传体的志与政书会要体的掌故及专录文词的文征分开单列,强调体裁形式的区别而轻视叙事内容的类分,目的是体现撰述与记注的差异。梁启超指出:“向来作志者,皆将‘著述’与‘著述资料’混为一谈。欲求简洁断制不失著述之体耶,则资料之割舍者必多;欲将重要资料悉予保存耶,则全书繁而不杀,必芜秽而见厌。……实斋三书之法,其通志一部分纯为‘词尚体要’、‘成一家言’之著述,掌故、文征两部分,则专以保存著述所需之资料。既别有两书以保存资料,故‘纯著述体’之通志,可以肃括闳深,文极简而不虞遗阙。”(《清代学者整理旧学之总成绩--方志学》)

  仿史书而作志,采用其他体例者,在清代也有不少例子。《康熙平乡县志》6卷,仿明《滦志》例,“变体为编年”;(该志凡例)《乾隆朝邑志》11卷;采用纪事本末体,每卷专述一事。不过,此类志体在清修方志中并不多。

  清代大部分方志皆属官修,其主持纂修者往往又是本地长官和名望绅士,难免矜夸乡里,虚誉人物。述地理,则必列八景胜迹;列乡贤,常爱及亲朋故友。《道光泰州志》记载高鸾嫡支十三人,入志书者竟十二人,又以高鸾母入孝妇,祖母入贤妇,因被讥为“高氏家乘。”(刘光禄《中国方志学概要》)清初方志学家施闰章极论志书“不如国史足信,”盖因“史之为书,掌之太史,修之异代,善恶错陈,褒讥互见。书成既奏,流播方寓,天子不遑匿其过举,子孙不能讳其祖父,其中虽间有得失,犹为近核。若夫郡邑志乘,官非左董,义爽笔削,颂长吏则谀,传先达则夸,纪名胜则傅会,摭文词则浮芜,分星野考沿革则淆混。书取速成,事多踳驳,甚且论符众口,一人矫喙,板藏邑库,改窜潜加,官吏不能校其非,士大夫不能尽睹其籍,迁延日久,遂成掌故。”(《康熙安福县志》序,载《愚先生学余文集》卷二)清中叶方志学家章学诚也指出:“闻近世纂修(方志),往往贿赂公行,请托作传,全无征实。”“今之所谓修志,令长徒务空名,作者又鲜学识,上不过图注勤事考成,下不过苟资馆谷禄利。甚而邑绅因之以启奔竞,文士得之以舞曲笔;主宾挟成见,同局或起牴梧,则其于修志事,虽不为亦可也。”(《答甄秀才论修志第一书》)

  尽管清代方志的相当部分是出自俗吏陋儒之手,但也有一些志书是由当时的著名学者编纂的。由于文字狱的震慑,文人不敢轻作野史,便埋头考经证史,或参修方志,以此“因得论列当世,以文章见用于时。”(章学诚《答甄秀才论修志第一书》)如方苞预修《雍正浙江通志》,施闰章主修《康熙袁州府志》、《康熙临江府志》,查慎行纂《康熙西江志》,李绂主编《雍正广西通志》、《乾隆汀州府志》、《乾隆临川县志》,周永年主修《乾隆历城县志》,全祖望参修《乾隆宁波府志》,戴震参修《乾隆汾州府志》、《乾隆汾阳县志》,并审定《乾隆应州续志》、《乾隆寿阳志》,钱大听纂修《乾隆鄞县志》洪亮吉编有《乾隆淳化县志》、《乾隆长武县志》、《嘉庆泾县志》和《嘉庆宁国府志》,他还与孙星衍合纂了《乾隆澄县志》,孙星衍主纂《乾隆松江府志》、《乾隆三水县志》、《嘉庆庐州府志》,杭世骏纂修《乾隆西宁府志》、《乾隆乌程县志》、《乾隆昌化县志》、《乾隆平阳县志》,李文藻纂修《乾隆诸城县志》、《乾隆历城县志》,陈诗参修《嘉庆湖北通志》,章学诚先后主编了《乾隆和州志》、《乾隆永清县志》、《乾隆亳州志》和《乾隆湖北通志》,预修有《乾隆麻城县志》、《乾隆常德府志》和《乾隆荆州志》,段玉裁纂《乾隆富顺县志》,姚鼐纂有《嘉庆江宁府志》、《嘉庆六安州志》,还与孙星衍合纂了《嘉庆庐州府志》,焦循参修《嘉庆扬州府志》、《北湖小志》,江藩也参加了《嘉庆扬州府志》的纂修工作李兆洛先后纂修《嘉庆凤台县志》、《嘉庆东流县志》、《嘉庆怀远县志》,龚自珍纂有《蒙古图志》,预修《道光徽州府志》,林则徐主修了《道光湖北通志》,邓廷桢主修了《道光安徽通志》,阮元纂修有《嘉庆扬州府图经》、《嘉庆浙江通志》、《道光广东通志》、《道光云南通志》,邹汉勋参修《道光宝庆府志》、《道光武冈州志》,并纂有《道光贵阳府志》、《道光大定府志》、《咸丰安顺府志》、《咸丰兴义府志》,陈作霖参修《同治上江两县志》、《光绪江宁府志》、《宣统上元江宁乡土合志》,郑珍纂修《道光遵义府志》,何绍基纂有《同治山阳县志》,预修《光绪安徽通志》,刘绎纂有《同治永丰县志》、《同治吉安府志》、《光绪江西通志》,王轩主纂《光绪山西通志》,汪士铎主修了《同治上江两县志》、《续纂江宁府志》,郭嵩焘纂修《光绪湘阴县图志》,陆心源主修《同治湖州府志》、《同治归安县志》,陈澧纂修《光绪香山县志》,李慈铭纂有《光绪绍兴府志》、《光绪会稽新志》,王棻纂有《光绪杭州府志》、《光绪黄岩县志》、《光绪青田县志》、《光绪永嘉县志》、《光绪仙居县志》、《光绪太平县续志》,俞樾纂有《同治上海县志》、《光绪川沙厅志》、《同治续天津县志》、《光绪镇海县志》,杨笃先后编纂了《光绪屯留县志》、《光绪代州志》、《光绪长子县志》、《光绪长治县志》、《光绪繁峙县志》等12种州县志书,还与王轩主纂了《光绪山西通志》,缪荃孙纂修有《光绪顺天府志》、《光绪湖北通志》、《光绪荆州府志》、《光绪昌平县志》,王闿运纂有《同治桂阳直隶州志》、《光绪衡阳县志》、《光绪湘阴县志》。大批学有渊源的学者投身修志事业,使有清一代,名志纷出,成果斐然可观。尤其是他们将各自的学术观点带入修志实践中,并通过对方志理论的悉心研讨和切磋辩论,形成了风格迥异的方志学流派,并为方志学研究的深入做出了贡献。

  清代乾嘉学者从事方志撰著和方志学研究很普遍,通常被分为两派,一派是考据派,也称纂辑派;一派是史志派,也称著述派。

  考据派的特点,是强调资料的搜罗考订,“信载籍不信传闻”,多因袭前代旧例,其代表人物有戴震、孙星衍、洪亮吉、李兆洛等人。戴震称:“志之首沿革也,有今必有古,……沿革定而上考往古,乃始无惑。”(《乾隆汾州府志》例言)“古今沿革,作者首以为重。”他将地理沿革是否详核作为衡量志书优劣的标准,所以也有人称其为清代地理派方志纂修的代表。洪亮吉认为:“一方之志,苟简不可,滥收亦不可。苟简则舆图疆域,容有不详,如明康海《武功志》、韩邦靖《朝邑志》是也,滥收则或采传闻,不搜载籍,借人材于异地,侈景物于一方,以致以讹传讹,误中复误,如明以后迄今所修府州县志是也。”他赞赏唐宋以来舆地图经“登采严而叙致核”,提出:“盖撰方志之法,贵因不贵创,信载籍而不信传闻,博考旁稽,义归一是。”(《嘉庆泾县志》序)洪亮吉的看法,反映了当时人对明以来志书好标新立异的鄙视,称其尚简者失之略,尚繁者失之芜,皆不师前代良法。洪氏认为,不仅方志叙事渊源有自,其体例规制亦有成例可依,他在《淳化县志叙录》中述该志体例,无一不有来历。如“土地”仿齐刘澄《永初山川古今记》等,“道里”仿隋《西域道里记》,“户口”仿刘宋《元康六年户口簿记》,“宫殿”仿晋《洛阳宫殿簿》等,“学校”仿宋《崇宁学校新法志》等,“职官”仿唐杜佑《通典?职官》等,“士女”仿晋常璩《华阳国志》,“金石”仿宋郑樵《通志?金石略》等。洪亮吉赞赏史志体,其《嘉庆宁国府志》分为四表:沿革、疆域、职官、选举,八志:舆地、营建、食货、学校、武备、艺文、人物、杂记。与时人谢启昆主修的《嘉庆广西通志》体例如出一辙。洪氏重视征实考信,他与孙星衍合纂的《乾隆澄县志》20卷,“城郭、镇堡、寺庙、廨舍,又均采十七史地志及诸地理,书皆缺者始以旧志参州志、通志补之,而传之未信、方册之难凭者,咸无取焉。以信今传后,非徒为异云尔。”(《乾隆澄城县志》序)孙星衍与洪亮吉同样以考据见长,他在《嘉庆邠州志》序言中说:“方志以考据存文献,关中甚称《朝邑志》、《武功志》,皆非著述之体,徒以文笔简要为长,予不敢袭其弊也。”他撰述的六、七种方志,都搜罗广泛,考证精核,尤注视史迹和地理的考订。李兆洛对历史地理素有研究,曾撰有《历代地理志韵编今释》、《大清一统舆地全图》等。他于嘉庆间,先后主修了江苏凤台、东流、怀远、江阴等县志。李兆洛主张:“志尚征实,所以传信,一事一语,必据其所自来。”(《嘉庆东流县志》序),其《嘉庆凤台县志》每篇于正文外有双行注解及出处,另作按语。凡举出处,资料来源在一种以上者,先举其第一手资料,再列其他。朱士嘉概括考据派修志理论的特点有四:一、修志者当无语不出于人,详注出处,以资取信;二、“贵因不贵创”;三、“信载籍不信传闻”;四、重视地理沿革的考订。(《清代地方志的史料价值》,载《文史知识》1983年第34)

  与考据派相对的是史志派,其特点是将撰述与记注分开,强调对各类资料的分析概括,而不是比类纂辑文献,在体例规制上,主张全依《史》、《汉》纪传体。其代表人物是章学诚。章学诚(1738-1801),字实斋,浙江会稽人,乾隆四十三年(1778)进士,一生未曾做官,主要靠替人修书做幕僚生活。他自幼即好读史,曾在毕沅的荐举下,协纂《续资治通鉴》和《史籍考》,著有《文史通义》、《校雠通义》,所述史义,自成一家之言。是清中叶杰出的史学家。章学诚自乾隆三十八年至五十八年(1773-1793),先后主编了《和州志》、《永清县志》、《亳州志》和《湖北通志》,预修有《麻城县志》、《常德府志》、《荆州志》等。通过长期修志实践和对方志渊源、性质、体例、功用及编纂方法的悉心研讨,形成一整套系统的方志理论,对近代方志学研究影响颇大。章学诚关于方志学的见解,归纳起来,有以下几点:一、将方志纳入史书范围,认为史书与志书具有同样的性质和作用。他说:“有天下之史,有一国之史,有一家之史,有一人之史。传状志述,一人之史也;家乘谱牒,一家之史也;部府县志,一国之史也;综记一朝,天下之史也。”(《州县请立志科议》)从志属史体的观念出发,他认为方志源于《周官》外史、小史之职掌,强调志书与国史同具资鉴教化作用。这些观点,一方面出自章氏“六经皆史”的主张,也与宋元以来方志家视方志为史书之流别的种种提法有因承关系。第二,方志既为史书,当用史体,他为方志设计了一个三书四体结构,三书即“仿纪传正史之体而作志,仿律令典例之体而作掌故,仿文选文苑文体而作文征”;(《方志立三书议》)四体即“皇恩庆典宜作纪,官师科甲宜作谱,典籍法制宜作考,名宦人物宜作传。”(《修志十议》)章学诚认为,“自唐宋以后,正史之外,皆有典故会要以为之辅,故典籍至后世而益详也。”(《报黄大俞先生书》)正史与会要别为撰述、记注二体,相得益彰,既合史氏文裁,又不与官司案牍混而为一,因而,方志也应分立志与掌故。文征与此相似,远在宋代,朱长文纂《吴郡图经续记》,即将本地诗文辑为《吴门总集》,附于志后,但元明以降,志家多将诗文收入志中,或为各类附注,或为艺文、题咏单列,由于占篇幅较多,故四库馆臣有末大于本之讥。章学诚认为撰述之体不合间杂文辞,因之“略仿《国风》遗意,取其有关民风流俗,参伍质证,可资考校,分列诗、文、记、序诸体,勒为一邑之书,与志相辅。”(《答甄秀才论修志第二书》)三书四体的提出,是章学诚对中国方志理论的重要贡献,在此以前,宋元明志家虽多论及志兼诸体,但尚未有人明确指出著述与著述资料的区别,并以著述体作为撰志的主体。第三,章学诚作《方志辨体》,指出通志、府志、州县志皆为各行政单位的史书,不可相互分合,相互有无。他论述通志说:“如修统部通志,必集所部府州而成。然统部自有统部志例,非但集诸府州志可称通志,亦非分析统部通志之文,即可散为府州志也。”“所贵乎通志者,为能合府州县所不能合,则全书义例,自当详人之所不能详。既已详人之所不能详,势必略人之所不能略。”第四,志书既为史书流别,其撰修机构应当常设,编纂人员应通史学。章学诚指出:“今之志乘所载,百不及一,此无他,搜罗采辑,一时之耳目难周,掌故备藏,平日之专司无主也。”因此,“欲使志无遗漏,平日当立一志乘科房,剑掾吏之稍通文墨者为之.凡政教典故,堂行事实,六曹案牍,一切皆令关会目录真迹,汇册存库,异日开局纂修,取裁甚富。”(皆见《答甄秀才论修志第一书》)他还撰写一篇《州县请立志科议》,强调将志科的设立“立为成法”,这样,“积数十年之久,则访能文学而通史裁者,笔削以为成书,所谓待其人而后行也。如是又积而又修之,于事不劳,而功效已为文史之儒所不能及。”章学诚对方志多成于儒生文士之手甚为不满,他说:“方志之弊久矣,流俗猥滥之书,固不可论,而雅意拂试,取足成家,则往往有之。大抵有文人之书、学人之书、辞人之书、说家之书、史家之书,惟史家为得其宗。”(《报广济黄大严论修志书》)章学诚反复强调“史笔与文士异趋,”(《跋湖北通志检存稿》)“文人之文,与著述之文不可同日语也。“(《答问》)“盖论史而至于文辞,末也。然就文论文,则一切文士见解,不可与论史。”(《与陈观民工部论史学》)既然“志乃史裁”,因而“文人不可与修志也。”(《书武功志后》)第五,从“志属信史”的观念出发,章学诚提出志书的编纂应严格遵循史家法度。他说:“志为史裁,全书自有体例,志中文字俱关史法,则全书中之命辞措字,亦必有规矩准绳,不可忽也。”(《与石首王明府论志例》)章氏所推崇的规矩法度,一方面是在体例上追循《史》《汉》纪传之例,叙事中不负《春秋》微言要旨,另一方面则是指措词命意上的基本要求。他在早年所作的《修志十议》中全面申述了方志编纂的基本方法和要求,包括职掌、考证、征信、征文、传例、书法、援引、裁制、标题、外编十个方面,其中心是为方志树立了“要简、要严、要核、要雅”的衡量标准。章学诚将唐代史学家刘知几《史通》所述“史才”、“史学”、“史识”三长加以改造,引入纂志实践中,提出修志人员也应具备“识”、“明”、“公”三长,“识足以断凡例,明足以决去取,公足以绝请托。”章氏认为,“修志有二便:地近则易核,时近则迹真。……有五难:清晰天度难,考衷古界难,调剂众议难,广征藏书难,预杜是非难。有八忌:忌条理混乱,忌详略失体,忌偏尚文辞,忌妆点名胜,忌擅翻旧案,忌浮记功绩,忌泥古不变,忌贪载传奇。”他指出,只有乘二便,名三长,去五难,除八忌,立四体(纪、谱、考、传),方能归之于简、严、核、雅四项要义,编纂出合乎史法的方志。第六,章学诚对戴震“志以考地理”的观点提出驳议,明确指出:“方志如古国史,本非地理专门,如云‘但重沿革,而文献非其所急’,则但作沿革考一篇足矣,何为集众启馆,敛费以数千金,卑辞厚币,邀君远赴,旷日持久,成书且累函哉?”他进一步指出:“若夫一方文献,及时不与搜罗,编次不得其法,去取或失其简,则他日将有放失难稽、湮没无闻者矣”。总之,以章学诚为代表的史志派,重视方志的义例和叙笔,将历代史家“惟义之求”的修史精神推演到纂志之中,以体裁区别志体,而不仅仅是以事类相从;以撰述体现志属史体,反对兼杂志、掌故于一书。这都表现了他反复强调的“史义”之说,即“史所贵者,义也;而所具者,事也;所凭者,文也。”(《史德》)章学诚能以数十年时间投身方志撰著工作,这在以往和当时的史家中是不多见的;章学诚对方志展开全面系统的研究,并对以往的方志特征、利弊进行认真的总结评论,比之其他一些乾嘉学者眼界更为开阔,立论更为精博;尤其是章氏以自己独到的史识,提出“方志辨体”、“方志请立志科”、“方志分立三书”等过去的方志学界所忽视的问题,在方志理论研究中多有发明,自成一家,因而近代学者梁启超等人称章氏为中国方志学的奠基人。

  在以往的方志学研究中,比较多的强调了考据派与史志派的论争,而忽视了两派相同的一面,实际上,讲求考据的学者并非都“首重沿革”,钱大昕就多次提到人物列传在志书中的重要地位,近人王葆心称“其所主诸义例,则全为新派开宗之言也”。(转引自朱士嘉《中国旧志名家论选》)考据派也十分重视方志体裁,讲求运用史书体例,如李文藻主张用图、纪、考、表、录、传六体,采用纪传体的方志在清代已渐为主流。而章学诚也并不排斥考证工作,他的《修志十议》第二项就是“议考证”,云:“邑志虽小,体例无所不备,考核不厌精详,折衷务祈尽善。所有应用之书,自省府邻境诸志而外,如廿二史、《三楚文献录》、《一统志》、圣祖仁皇帝御纂《方舆路程图》、《大清会典》、《赋役全书》之属,俱须加意采访。他若邑绅所撰野乘、私记、文编、稗史、家乘、图牒之类,凡可资搜讨者,亦须出示征收,博观约取,其六曹案牍,律令文移,有关政教典故、风土利弊者,概令录出副本,一体送馆,以凭详慎铨次,庶能巨细无遗,永垂信史。”

  此外,清代志家在一些志书序跋凡例中,每每论及史志异同、撰志要义及编纂注意事项,其所阐发,与章氏主张的“史家法度”有异曲同工之妙。

  首先,清代志家普遍指出,史书与志书名称、体裁虽异,但作用是相同的,两者间存在着表里关系。王毓恂《顺治长子县志》序云:“志与史异名而同功,史所载者朝廷纪纲法度,理乱兴替、忠贞佥壬之迹,而于一郡一邑之事,千百无一焉。无一,则郡邑之山川、风物、钱谷、徭役、循良、荐绅、孝子、烈妇之实,文献不足,杞守无征,千百世之下,乌从而知千百世以上之所为乎?此留心方舆者志之所由作也。”赵《顺治临县志》序云:“国有史,邑有志,两义乎邪?史者也,乃笔古今是非邪正者也,又能令人鉴古今是非邪正者也,……余以为邑之有志亦然。”莫有仁《康熙临县志》序称:“邑志与国史相为表里,均所以信今传后,为劝惩之大法,故载信不载疑,以实不以名,使当时听之者无异议,后世阅之者有考据也。”他还提出,史志详略不同,“盖史书寄耳目于采访,而志书则实亲见其所以也。”章学诚曾指出纂志与修史不同,既有其便利条件,也有某些难处。这个问题也为另一些志家所注意。冯达道概括有“三易”、“四难”,“三易”是:“天子不称制以断,宰执不秉笔以裁,挠掣无人,注涂在我,一易也:地迩则边幅,有所必循,职专而搜讨,不容旁猎,条例显设,编摩夙成,二易也;营私无斗米之乞,畏咎无百口之忧,参考传闻,使垂实录,三易也。”“四难”是“敬慎之难”,“详核之难”,“审定之难”,“裁制之难”。(《顺治重修河东运司志》序)施闰章、白鐄则分别概括出“三易”、“五难”:“夫书约则易殚,地狭则易稽,人近则易辨”,是为“三易”。(《康熙安福县志》序)“兹欲详于古矣,而后之所疑,或前之所缺,则征信难;欲考其实矣,而此之所非,或彼之所是,则折衷难;欲节其烦芜矣,而载籍所存,篇连牍累,则持择难;欲补其疏漏矣,而耳目所接,寡见鲜闻,则博稽难;欲去傅会,拒请托矣,而一手之所障,不敌众口之喧沓,以范成大为《吴郡志》,犹不免为流俗之掩厄,则绝情尤艰。”(《康熙江西通志》序)由上可以看出,章学诚《修志十议》中提出的“二便”、“五难”与清初志家的观点是极其相似的。不仅如此,清代一些学者还根据纂志与修史的不同特点和要求,提出“作史莫难于志”的观点。如孙世昌《康熙广信府志》序称:“然论纂修,则史易而志难,何也?史臣秘在禁廷,董以三公,佐以庶士,分理其职,无敢怠委,而起居有注,章奏有编,源流本末,斑可考境;专任志事者何人乎?曲讨旁搜,博综遐掇,求其精核洞达,文词雅驯,其功非易,其难一。史以记事,或书其人而遗其地,或详其始而略其终,或举其巨而略其小;若志则建置分野、形胜风俗、物产财赋、学校选举、前贤往迹,靡微弗录,网罗维艰,其难二。史所以别嫌明微,寓褒讥于一字之中,即爵名称号,毫不假借,且美慝并书,善恶予夺,得以互见;志则不然,一节可传,敷扬累牍,瑜则著而瑕则掩,不得意为志取,其难三。”吴寅邦《道光安顺府志》跋综述史志异同,称:“史主文,志主实;史尚略,志尚详;史陈论断,志尚沿袭;作史者考诸志以为去取,作志者传其美以备参观。盖成而千古不易,亦志创而数十年可以续修。”

  其次,清代志家对方志的编纂原则和方法多有论述,提出不少值得后人借鉴的意见。詹惟圣认为,一部好的志书应是“搜采必详,考订必核,好恶必慎而不私,去取必严而不滥。”(《康熙临县志》序)黄彭年提出:“予惟修志之法:例必严,文必简,古事必真,近事必备。”(《重修唐县志》序)伊辟概括修志宗旨为:“若雅、若当、若真、若备者,编订之间,盖亦三致意焉”,“前所谓华其文、奇其体、诞其事、疏其目者,概使勿进。”(《顺治朔州志》序)林则徐对当时颇得佳誉的《武功》、《朝邑》二志提出批评,认为两书“文省而事不增,其弊也陋。”他提倡志书宜详,“然所谓详者,岂惟是捃摭比附,侈卷帙之富云尔哉?采访宜广而周,抉择宜精而确。惟广且周,乃备以利省览;惟确且精,乃足以资信守。”(《道光大定府志》序)对于具体编纂方式,《乾隆临川县志》凡例提出要分纂:“纂修之事宜分纂,人多,时且从容,庶能遍阅书籍。”这个主张与宋人周应合《景定建康志修志本末》所述“分事任”如出一辙。王棻《与戴鳌峰论修志书》认为修志不可速成,如欲速成,则需有充分的条件,除“书籍宜足”、“采访宜详”之外,还要有纂志之人,即“分修得人”,“缮写得人”,“雠校得人”。李德淦也说:“当知修志之难,必以得人为本。”(《嘉庆泾县志》序)对于方志的内容取舍,清代志家大都着眼于有关国计民生方面的记载。由林则徐主修的《道光大定府志》凡例明确表示“志书所纪,须有关于吏治民生”。对于以往方志艺文志所录大量诗文序赋,一些志家认为应有选择的登载,而不是广搜博采,以充篇幅。《康熙萍乡县志》凡例称:“县志非一家之谱,非一人之集。诗文连篇和韵,无关风土、政治、文行者概弗录之。志有义例,知罪听之。”《乾隆娄县志》发凡也主张“有关兴废利弊者存之,余则并从删汰”。《乾隆德化县志》采取的办法是:“艺文不立专志……仿《前汉书》以下史例,载著作书名、人名,间或列序,以见大凡,不复详其所作;至于诗赋文词,与某志某条相关,即散见于某志条之下。”该志凡例提出:“昔人文集,各自名家,纂于志则汗牛充栋矣。”清末方志学家王棻撰《光绪青田县志凡例》,分为“编次之例”、“改并之例”、“增删之例”、“名实之例”、“阙疑之例”几部分,对于方志编纂法也提出系统的意见。

  第三,从志属史体的观念出发,一些清代学者对历代及当时修志工作中的弊端进行总结归纳,以为注意事项。白潢《康熙江西通志》序称:“大抵居今者,病在略古;失实者,病在采名;辞夸者,病在烦芜;腹俭者,病在疏漏;援证者,病在傅会;请托者,病在徇情;一人也,或两地并收,于是有重复之病;一事也,或两家互异,于是有舛讹之病。”共指出八种弊病。张鍈《道光兴义府志》序进一步概括有“十六病”、“窃惟思古今撰志者,约有十六病:或考今遗古,枵腹成书,逞臆而言,无征不信,病一;或繁征博引,与地无关,穿凿支离,茫无端绪,病二;或直写采访之册,大类胥抄,冗誊引证之书,不知裁剪,病三;或时搀俚语,言之无文,或转借艰深,以文浅陋,病四;或数卷之中,自相矛盾,各卷之内,论断不加,病五;或但借旧文,弗参互考,但知其一,不知其他,病六;或传方外则高谈仙佛,志丘墓则侈语鬼神,志祠祀则文庙与寺观并列,崇尚异端,盩戾书旨,儒者讥之,病七;或广载艺文,几同文选,颂己德政,亦入志书,于义何居,大乖志例,病八;甚有胪列己文,似己文集,桂林相国,曾议其非,病九;虽曰志乘体裁,似宜有褒无贬,然使过于夸饰,何以传后信今?病十;至于考核不精,予夺不当,体例不善,叙述不详,去取不严,关系不载,此六者,尤撰志之大病也。”清代学者对古今方志流弊的总结是多方面的,但大体本着“文直事核”、“文约事备”的修史传统去品评分析,所指出的弊端概括起来,主要是采集不同、去取不严、立论不公诸项,李兆洛总结为“陋”、“疏”、“暗”三蔽,他说:“邑之故事,杂见于经史百家之编者,有一字遗于采录,其蔽也陋;当代之务,典章法度之损益,一时之贤俊孝弟贞廉之行,有一事之遗于胪列,其蔽也疏;能详于古今,而其识不足以衡是非,言不足以轻事变,浮而寡当,冗而无序,其蔽也暗。”(《嘉庆怀远县志》序)傅玉书归纳有“陋”、“遗”、“私”三患,“拘于方隅,虽有沈博之才,无所于施,故患其陋也”:“穷乡陋屋,有善必纪,又溯之数百年湮没之余,文字既无可资,见闻复多不及,故又患其遗也”;“一州邑之人,皆有姻缘久故之好焉,虽主之以守土之官,假手于异地之士,而十年以前之事与人,彼无从知采访,称道者仍出此都之口,故又患乎其私也。”自元明以来,官修志书成为定例,而方志即出于官局,往往“颂长吏则谀,传先达则夸”,不能持论公道,对此,钱大昕以宋《嘉泰会稽志》为例,指出“陆氏家世贵显,放翁父子预修此志,而传人物只及左丞佃一人,古人志乘皆寓史法,不私其亲如此”,而当时官吏“一入志局,次欲使其祖父族党,一一厕名卷中,于是儒林文苑,车载斗量,徒为后人覆瓿之用矣。”(《潜研堂文集》卷二十九《会稽志》跋)顾广圻也说:“降及明叶,末流滋弊,事既归官,成于借手。”(《广陵通典》序)为了杜绝党私裙带之风,不少志家将此列为修志之忌,书于卷端,如上述诸序即是;康熙间,张楷主修《安庆府志》,还特立“誓词”一篇,大书“勿以内举而引嫌,勿以亲知而滥及”,以示对党私之弊的痛恶之心。同时人卫周祚在《康熙曲沃县志》序中以“正”、“虚”、“公”作为修志三长。乾隆时,著名方志学家章学诚也将“公足以绝请托”引为其“修志三长”之一。

  综述清代方志理论研究,基本上继续了宋元明志家对方志性质、渊源、功用的讨论辨析,但更加重视编纂方法的系统探究。由于讲求训诂考证的学风渐盛,志家对方志纂修中的资料采集、史实考辨予以更多的注意;又因诸家学者普遍将修史方法用于纂志,以纪传体编次方志,以撰述方式叙事,成为人们关注的话题;清代志家对于志书各种流弊进行了分析总结,提出不少有益于后世的经验之谈。清代学者对方志的研讨,已不限于在志书序跋中申述意见,还出现了相当多的专论,如陆陇其《灵寿志论二十条》,朱鹤龄《复沈留侯论修志书》,章学诚《修志十议》、《方志辨体》、《州县请立志科议》、《方志分立三书议》,戴震《与段若膺论县志》,程廷祚《修一统志议》,刘光谟《县志分篇议》,王棻《与戴鳌峰论修志书》,等等。其中,以章学诚于方志研究用力最深,且有不少创新见解。章氏去世三十年后,其子华绂在开封刻印了他的著作《文史通义》,外编全为方志论文,从而成为方志史上第一部理论专著。

  在编纂方志和进行方志理论探讨的同时,清代学者还对古代方志展开整理、利用和考证工作。乾隆间,编纂《四库全书》,其史部地理类收历代志书数百种,由纪昀等人主持编写的《总目》,还对每部志书的体例、内容、作者、版本及优劣得失,逐一撰写提要、进行评论。清嘉庆间,周中孚仿《四库全书总目》,撰写《郑堂读书记》,其《补逸》列地理书233种,包括总志10种、通志20种、府县志86种、镇志3种、水利志13种、山川志51种、古迹志45种、杂记志66种、其他地理书38种,亦每种各为提要。清代学者周广业还编有《两浙地方志录》是为最早的区域性方志目录,惜已不传。清代整理旧方志的最大成绩是对散失旧方志的辑佚。如王谟《汉唐地理书钞》收古地记70余种,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和王仁俊《玉函山房辑佚书补编》收唐以前地志约60种,陈运溶《麓山精舍丛书》收宋以前图经地记近百种。这些古地志多是从唐宋类书、经解、史注中钩沉而来,虽只是一些零章片简,但对了解古代图经、地记的风貌,认识方志发展演进的历史,是极其难得的资料。清修《四库全书》时,曾从《永乐大典》中辑出《嘉泰吴兴志》、《嘉定维阳志》、《嘉定镇江志》、《至顺镇江志》、《无锡志》等书,此后,全祖望又辑出《永乐宁波志》,徐松辑出《河南志》,文廷式辑出《寿昌乘》,胡敬辑出《淳祐临安志》。缪荃孙辑出《顺天府志》、《沪州志》等。清代学者十分重视方志提供的各类史料,清初史学家顾炎武为考察天下形势利病,辑录上千种方志撰著《肇域志》和《天下郡国利病书》,清雍正间官修《古今图书集成》,在各部类“汇考”、“杂录”中也广泛采录了各地志书的记载。清人在研经治史中利用方志资料考证名物,对前代著述纠谬补阙,更是不胜枚举。此外,乾嘉学者在论证方志渊源性质,论次编纂得失之余,还写了大量记述旧志的题跋,对传世宋元明方志的作者、版本、成书年代和体例特点做了精深的考证,如朱彝尊、全祖望、钱大昕、纪昀、顾广圻、阮元、刘文淇、周中孚、徐时栋等人皆是这方面的专家。清代学者在旧志整理方面取得诸多成果,不仅为保存古代文献做出贡献,也为拓宽方志学领域,创立方志目录学和方志史料学奠定了基础。

  总论清代方志编修和方志学研究,其成绩是显著的,数千种风格各异的各类方志纷纷纂就,成为传世方志宝库的主要藏品,而各种方志流派的出现和各派方志理论的争鸣,又为方志纂修的兴盛和方志学研究的深入,创造了良好的条件。当然,清代方志尽出于封建文人之手,其局限性也是十分明显的,其一,宣扬封建道德伦常,表彰帝王官绅的圣迹德政,盈篇溢简,成为志书的主要内容,而民生方面的记述却疏而又疏,略而又略,特别是农民起义的报道,皆指斥为匪为盗,未予客观实录。其二,由于文化专制主义的推行,政府对方志纂修严格控制,不仅修志机构皆由本地官绅充任,就连方志体例、内容,也有中央或省政府的条令具体规定。虽然这些关于修志的牌照、则例促使各地志书速成,但也限制了志体的创新,弊端的革除。其三,虽然因各级政府的普遍重视,方志编修事业呈现出从未有过的繁荣景象,但成书质量未能有普遍提高,尤其是大批胥吏陋儒充斥志局,以汇纂诏谕案牍为能事,造成滋弊横生。章学诚感慨当时情形道:“今之所谓方志,非方志也。其古雅者,文人游戏、小记短书、清言丛说而已耳;其鄙俚者,文移案牍、江湖游乞、随俗应酬而已耳。”(《方志分立三书议》)一些文史名家参与修志,但慑于文字狱,多只在征实考信、辨证体裁、考订名物上下些功夫,他们在方志理论上有创见,也能指出谀官饰景的流弊,可在具体编纂之中,完全能做到“正”、“虚”、“公”的并不多见。总体看,清代学者在“万马齐喑”的条件下积极地参与方志事业,做了很多努力,也取得了很多成果,然而,大都注重形式的设计,如体裁的运用、叙事笔法的择取,以及微观考辨,如沿革的订误、史迹的核实。清人给我们留下了众多方志理论著述,其中有些修志思想对民国及现代方志编纂和方志学研究产生了积极的影响。但以科学的方法去指导编纂方志和研究方志,是民国以后才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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